他发疯般拯救自己的玫瑰。
至此以后,他好像又重新活过。
“你看,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活下来。今日是我一百二十二岁的生辰哦!”
“现在人人都说我是个恶魔,靠近我便会拥有厄运。”
“我生来便觉自己天命加身,无所不能。我有爱我的父母,教导我的师尊,志同道合的朋友,我的热血纯良,还有……你。”
“你说,上天为什么在最初要把美好都带给你,让你以为一切所得皆是理所应当之时,又毫无征兆地收回一切呢?”
“我曾满腔热血地搭建了一个美好世界,我曾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修炼,直到足够强大,便可逆天而行。”
“一切却轻易崩塌了。曾经,我想当一个纯粹的好人;后来,我想当一个纯粹的坏人。可……我都做不到!他教我恨爱不得,死活不能!”
“原来这便是天道,你越是锋芒毕露,他越是要挫去你的锐气,要把你打入谷底,要让你落入炼狱。他要告诉你何谓宇宙主宰,何谓世间正统,尔等不过一介凡世庸人,是蝼蚁蜉蝣,是沧海一粟,渺小悲哀,不值一提。”
“我似乎已在天道巨轮的推动之下,被看不见的洪流裹挟着,被驯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时常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岁月的迷宫之中,我怀念着离我远去的每一物,每件事,每个人。一切都曾那样真实鲜活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之中,又消逝了,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我最想念的,还是你。每当我想起你,我又愿意承受这一切。”
“这一百年来,你从未存在,又无处不在。”
“我看过的每一朵梅花,听到每首似曾相识的曲子,走过曾经我们走过的每条路,每一场落下的雪,我都会想起你。”
“梅如珩,我才明白。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你离开时那一记猛烈暴击,而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我在回忆里被你用温柔一刀刀凌迟。”
“你那年生辰对我说过‘二月春雪,又称梅见’,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每一年的春雪落下,梅花开了,就是你在陪着我。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你说你会永远守护我,答应我的,你确实做到了。梅如珩。”
他无法死去,也无法重生。他看着自己的血肉,成了白骨。再从心上,开出一朵不朽之花。
…………
江十梦收回了神识,她看着那无边巫水,静默了良久。
直到她盏中的都茶饮尽。
朝瑰意醒了过来。
江十梦淡声道:“朝瑰意,你可知身旁的这棵树是何树?”
朝瑰意侧过身看了看那树,树身灰白而有红色纹理,枝叶繁茂,结着丹红小果。
“不知。”
“此树名曰‘白咎’。”江十梦一道灵力割破了枝干,从中缓缓流出淡红色的液体。她以茶壶接了些许,树上的果子也掉落下来。“此树的汁液与果实甜蜜,食之不仅可以饱腹,亦可……”
“如何?”
“亦可忘忧。忘却一切忧愁。”
“江前辈的意思是?”
“饮下这盏茶,一切前尘烦忧,皆如烟消云散。你可愿……”
朝瑰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愿。”
“为何?此法于你来说,不是再好不过?”江十梦轻叹一声。
“恰是这份疼痛,提醒我还活着。”
江十梦心中猛然一动,面色却是不改,她将茶盏放于一旁,没有言语。
朝瑰意道:“前辈,这座山是为何名?”
“拾孟。”
朝瑰意忽然一笑:“我接下来有些话,说出口前辈可会怪罪?”
江十梦的手看似不经意拂过腕间银镯:“但说无妨。”
“我曾听过一则襄王传说。世人皆说那襄王是痴人说梦觊觎神女,可我却觉得,那神女也并非全然无情,也许,她也有些言不由衷。”朝瑰意直视江十梦的双眼。“前辈口口声声说着忘忧无情,却视腕间凡饰为珍贵信物,又以蓝蝶吐丝织梦。若真已太上忘情,又怎会如此。”
江十梦道:“你很聪明。”
朝瑰意不置可否。
江十梦又言道:“也很固执。”
“固执这两个字,我已听过太多次。”
“有时候太过固执,是件坏事。”
“也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此刻我才能在这里。”
“瑰意,自古万事难两全,有时你选择了一样事物,便不得不放弃另一样。”江十梦的神色柔软了下来,她的眼中有些东西在流转着。
“值得吗?”朝瑰意问道。
“不论是人是仙,皆有自己的使命。”江十梦注视着朝瑰意的眼睛。
那一刻,朝瑰意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读不懂的情绪。这样的神情,他在况同尘的眼中,也见到过。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他在还是少年的梅如珩那里听到过。
但他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所求只有一事。
朝瑰意再次恳求道:“我朝瑰意此番前来只有一事,求香。还请江前辈成全。”
江十梦美目微敛:“若我说,这世上,并无织梦香呢?”
朝瑰意抬起头看着她,不敢置信。
“那不过是世间传说罢了,如何做得真?”
“可是……”
江十梦长袖轻拂,打断了他的话。有玉石和丹药被送到了朝瑰意的面前。“这玉石,是我这拾孟山独有之石。可成香,亦可入药。”江十梦又伸出了手,递给他一张纸条。
“前辈……”朝瑰意接过纸张,有些疑惑。
“世上虽无织梦。”江十梦淡淡一笑:“但你若是诚心所求,为何不自己试试呢?”
朝瑰意大喜:“这便是香方吗?”
江十梦的倩影已乘蝶离去,她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