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
澜思凡才终于开了口。“是。”
“这二十年来,我竟然一直被你耍得团团转。”
宋念安眼角突然滑出了几颗气泡,澜思凡伸手想要去握紧那些气泡,气泡却从他的手心穿过,很快与海水融合在了一起。
澜思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头微微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都忘了,他并非鲛人。他的眼泪,是不会凝成珍珠的。
“澜思凡,好玩吗?”他都忘了,他并非人类。他的情感,是不会真心对人的。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们,本就是宿敌。
“好玩。”澜思凡抬起头,勾起唇角,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只可惜,被拆穿得太早。不然,还可以再玩下去。”
“玩多久?”宋念安的手早已握紧成拳,指节都泛起白。
“玩到我腻了为止。”
“澜思凡!”宋念安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魅惑的脸瞬间红了一片,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澜思凡抬起手,擦掉唇角的血渍,表情十分玩味地看着宋念安:“你应该趁我现在还未改变主意,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宋念安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此刻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走?走到哪里去?”袁放道:“宋念安,既然这鲛妖已经承认了,你若还是人,还是沧浪观的一份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袁放,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澜思凡道:“你要是心里真有你那宝贝弟弟,为何二十年前不来为他寻仇?”
“你……”袁放挥动手中匕首朝澜思凡狠狠刺来,却被澜思凡轻松化解,匕首从袁放手中脱出,弹向了一旁的珊瑚丛中。
“噢……我知道了。袁大少主是受了何人的怂恿?想要重新洗牌望洲仙门势力呢?”澜思凡掐住了他的脖子:“说!是谁告诉你的?”
袁放的脖子已被掐得青筋暴起,脸色通红,他挤出几个字:“你……没资格知道!”
“放开他!”宋念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澜思凡并未放开他,手中的力道却轻了一些,袁放这才得以喘过气来。
“我说放开他!”宋念安手中灵剑直指澜思凡后背的心口处。
澜思凡脸上的有一抹挣扎神色转瞬即逝,他松开手,将袁放狠狠甩了出去。袁放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嘴角有血溢出。
他吐了一口血,道:“你若还认自己是沧浪观的少主,就该亲手为死去的人报仇!”
宋念安的剑尖虽然对准澜思凡后背心间,却迟迟没有落下,此刻他的那双琉璃眼瞳像是要碎掉一般。
“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袁放暴喝道:“杀了他!杀了他从此我袁氏与沧浪观之仇一笔勾销!沧浪观依旧是望洲第一大修仙之门!”
澜思凡始终未转过身去,他只能感受那剑尖悬停在他后背心口前一寸。
“你还愣着干什么?挖出他们的心啊!吃了心就能获得通灵之力,成为海巫了!”二十年前那鲛人的话语如宿命般在耳边回响了起来。
他不敢转过身,他不敢猜想,也不敢去看此刻那人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神情。
同样的,宋念安也看不到此刻澜思凡的脸上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神情。
从前,他们眼中惟有彼此。现在,他们无法看到彼此。
如果,你要杀了我,我不会怪你。毕竟……曾经我也是这样做出选择。澜思凡闭上眼。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等待命运的宣判。
宋念安闭上眼,握剑的手颤抖着垂了下来,有气泡不停地从他眼角滑出。我放你走,他在心底默念。
这一切,都落在了袁放的眼里。他的眼中有一抹光明了又暗,反反复复。良久,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他身形如鬼魅般来到宋念安身边,双手握住他的手,将灵剑狠狠送了出去。
嗤……剑锋穿透血肉的声音。
宋念安睁开了双眼。
他看到手中的灵剑刺透了他的身体。澜思凡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未说一句话,也未回过身来。
宋念安此刻根本无法质问袁放,他急忙抽回刺入他身体的灵剑,拽着袁放,越过他的身体,落荒而逃。
自始至终,宋念安都未回过头看澜思凡一眼。
澜思凡死盯着那道海清色背影,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所及。
这一剑,刺的好深,从背后刺入,同他的心脏擦心而过,又从胸膛贯出。
伤口疼得要命,却还不足以要他性命。比伤口更疼的,是他的心。这足以要他性命。
始作俑者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是有多厌恶他,才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心口处溢出的鲜血在水中似绸般化开,犹如红色迷雾将他笼罩。
持续溢出的鲜血凝成了一颗红珠,覆在了一片护心鳞之上。
原来,这便是情之滋味吗?为何这样痛?他突然觉得此刻他的心口,有种东西在破蛹而出。
他周身的水流开始缓缓旋转,誓心珠诞生之时,也是鲛人最脆弱的时候。此时妖力会全部流转于心脏,只为全心全意从心口化出那颗誓言之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身后水流的异样,他转过身。
“是你!”
红珊瑚林外。
宋念安拽着袁放的衣领,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吃了阿隐,我不应该杀了他吗?”袁放嘶吼道。
宋念安松开了他。由于力道太大,袁放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宋念安,你别怪我。”袁放的眼中闪过一丝明灭:“更何况人鲛本就殊途,今日不是我,来日也会有他人发现你的秘密。你敢赌上整个沧浪观为你陪葬吗?”
“嗯。”宋念安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眸却早已失了神采。
两人沉默良久,袁放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先前我所说的传与父亲的对话,是骗你的。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
“是吗?”宋念安的声线有些颤抖。
“在他放我走的那一刻,在他喊我名字的那一刻。”袁放的声音亦是有些颤抖:“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阿隐的影子……就好像阿隐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你说的对,鲛人并非全是不通人性的……只是,我没有办法……刺他那一剑,也算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