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转世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了。纵使有幸带着些许前世记忆碎片,那也不是完完全全我的阿峥了……”
“其实我也想过夺舍……可是,医者仁心,害人性命,夺人身躯,这等事……我的良知,不允许我踏出那一步。”
“我也知道,还有更高阶的,真正能逆转生死的医术或仙法,但凭我的修为资质达不到,万般无奈下,我只有这血契固魂阵了。”
有些执念,明知是错,却无法轻易批判。朝瑰意望着眼前的一人一尸,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这何尝不是对他自身的照见。
诗无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其实,我也一直在试炼一种‘药’。但始终未能完善,更未在人身上试过,风险……极大。”
刘欣紧紧注视着他,眼中的光很亮。
“此法,非丹非散,严格来说是一种‘蛊’。称之为‘生死同心蛊’。”
“此术代价巨大!其效用本质上,是将你与他的生命紧密相连。你会失去一半的寿元,修为倒退。但以他目前状况,腐朽已深,‘同心蛊’只能借用你的生命力,维持他的现状,恢复神智,不再继续腐败。”
“他若彻底消亡,蛊虫反噬,你亦会遭受重创,甚至可能随之陨落。此乃真正的‘同生共死’,且过程极端痛苦,我并无太大把握。你……可愿一试?”
…………
午后,军营校场。
一只羽箭破空而出,稳稳扎入箭靶红心。
朝瑰意转身,看向身边的梅如珩。
“为什么?”他有些不服气。“明明钟离一是同时教的我们,你怎么就能射得比我好?这不公平!白汤圆,你老实说!是不是那臭小子背着我,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梅如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笑什么?!”朝瑰意道。
梅如珩伸出左手,轻轻划过朝瑰意的鼻尖:“你的箭术也很好啊。”
“可我没法像你那样,百发百中。”朝瑰意抿了抿唇,目光却黏在梅如珩含着笑的眼睛上。
“那我教你。”
朝瑰意眼睛立马亮晶晶。小鸡啄米直点头:“好!”
梅如珩拿过朝瑰意手中的箭,又将自己手中的弓给了他,并示意他站到射箭的中心位上。
两人本就身形相若,身高齐平。当梅如珩从身后贴近时,朝瑰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清冷梅香就这么将他包围。
“姿势要稳,心也要稳。”梅如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微痒。
他的手覆上了朝瑰意握弓的左手,稳稳地帮他调整着握持的角度和力度。随后,他的右手握住了朝瑰意引弦的右手,带着他将箭尾扣入弓弦。
“看准目标,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梅如珩握着他手背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手心的某个位置。
“然后,引而不发,气息绵长……”梅如珩握着朝瑰意的手,缓缓将弓弦拉开。
弓身逐渐弯曲,积蓄力量,他们的视线一同牢牢锁定了远处的靶心。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掌心下传来的,对方血脉的搏动,和心跳。
就是此刻。
“放。”梅如珩握着他的手,松开了弓弦。
羽箭离弦,如一道惊鸿划破时空,精准无误地,深深没入靶心。
朝瑰意松开弓弦,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前并非军营校场的黄土与靶垛,而是城西一家热闹的箭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城民和旅人。
“好!公子真是好箭法!”箭场老板此刻满脸堆笑,将扎在靶心正中央的那支箭用力拔下,拿在手里啧啧称奇。
“十箭连珠,箭箭穿心!自小店开张以来,您是头一位打破这‘十全十美’记录的啊!”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与惊叹声。朝瑰意只是淡淡笑了笑,将手中那张寻常猎弓递还回去。
“彩头,彩头!”老板殷勤地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打磨光滑、质地温润的白玉箭矢。“小小玩意,不成敬意,恭喜公子!”
朝瑰意接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箭场。
暮色四合,茶楼之顶。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烛火摇晃,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一杯茶下肚后,朝瑰意终于开口:“你还是把蛊虫给她了?”
“嗯。”
朝瑰意直直看着诗无述,未再说话。
看着他这副模样,诗无述道:“蛊虫是我在南域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于机缘巧合下寻得的异种。此虫天生具备一种奇特的共生本能。雌雄一对,生死相随。若一只死去,另一只必绝食哀鸣而亡,绝无独活。”
“我闭关数十载,用尽无数珍稀灵药,乃至自身精血小心培育,也仅得了两对成活。”
朝瑰意闻言,脸色缓和些许,又问道:“那‘生死同心蛊’,究竟如何施为?”
诗无述替自己与他续上半凉的茶。“想知道?”
“嗯。”
“此术分三步,每一步都苛刻至极,且顺序不可错乱。”
“第一步,认主化形。”
饲主,即甘愿分享生命之人,需连续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以自身指尖精血三滴,混合一缕剥离出的神魂碎片,喂养雌雄双蛊。此过程痛楚非常,且极易因神魂损耗而心志动摇,前功尽弃。
“四十九日满,若蛊虫能完全理解并接纳这份心意,便会褪去虫形,化为两缕与饲主气息紧密相连的‘同心光缕’,一阴一阳,相依相存。此谓‘蛊化同心’,是术法根基。”
朝瑰意凝神听得仔细,烛火在他的眸子里跳动着。
“第二步,吞噬心魂。”
“此步最为凶险。需将已化形的雌雄双蛊,一同引入饲主体内。双蛊会沿灵脉上行,直抵心窍。” 诗无述的指尖轻点,在桌面以茶水划出一道蜿蜒。
“第三步,命线牵渡。”
“也就是将双蛊中的‘阳蛊’渡入受术者心脉。阳蛊入体后,会因饲主的执念,寻找受术者残存的魂魄与肉身生机,与之强行融合。自此,共生命线两端皆有着落。两人生命共享,气运相连,痛楚共担,生死同途。
“此术虽名为同心,但本质仍是强行缚魂续命,违逆阴阳之举。因而在抽取生机时,会吸引阴邪之物。”诗无述抬眼看向朝瑰意:“届时,方圆百里内游荡的,对生魂精魄敏感的那类阴魂煞灵都可能会被招来,仪式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断,我无法分身,你……”
“知道了。”朝瑰意未有丝毫迟疑。
诗无述说完,端起凉透的茶饮尽。“生死同心蛊的关键……在于受术者的死而未僵。”
“所以……”朝瑰意道:“你让刘欣试验,不单是因为她的恳求。”
诗无述道:“是。阿峥的情况,恰好符合这个条件。受术者尚存完整肉身,且必须有一部分核心神魂稳固于肉身之内,未曾真正散去或投入轮回。”
良久,朝瑰意缓缓道:“他们是幸运的。”
阿峥是幸运的,刘欣以邪阵强留他数十载,虽造孽痛苦,却阴差阳错,为他保住了那一点点可能。
“瑰意,你可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