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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朽木续·潮线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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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之后,林罂去了那排矮房后头翻木头。

桶板太薄,她看不上。她在塌了半边的房梁底下翻出几根粗料,约莫两指厚,四指宽,原是门框还是窗棂看不出,被沙埋了半截,表面长了层灰绿色的霉,里头倒是实的。她拿骨刀砍了一截,刀口处木色深褐,纹路细密,没朽透。

"这个行。"她把砍下来的木头拖到残船骨架旁边,拿刀劈成板子大小的条,"比桶板厚,补船底够用。"

老瘸子蹲在船骨架旁边,拿铁片撬船底陷在沙里的板子。撬了半天,撬下来三块,两块碎了,一块完整,巴掌大,原色的早看不出,被海水沤成黑褐,可木纤维还韧,弯一下没断。

"这船底是双层板。"他说,拿铁片刮了刮板子断面,"外层烂了,内层还在。把外层烂的剔掉,拿新板子贴上去,能撑。"

"拿什么贴?"

"没钉子。拿藤。沙地里有没有藤?"

"没有。"林罂摇头,"沙地里只有枯草。"

"枯草不够韧。"

旧集的那个大男孩站在旁边看。他左手腕上那圈疤彻底没了,他拿右手摸了摸左手腕,摸了个空,手放下来了。

"海边有藤。"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来过。"他说,"灾变之前。我爸带我来过旧港。海边有藤,绿的,爬在石头上。"

他约莫十岁,说"灾变之前"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多远?"林罂问。

"不知道。沿着海岸往南走,走一天,有个崖。崖下面有藤。"

"走一天。"老瘸子算了一下,"来回两天。水不够。"

水囊里的水确实不多了。十个人分,每人喝一口都紧。旧港没井,灰河水苦的不能喝,海退了之后留下的水洼全是咸的。

"我去。"大男孩说。

林罂看了他一会儿。十岁的孩子,瘦,光脚,脚底板裂着口子。可他站在那里,背挺着,不像怕的样子。

"一个人不行。"林罂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我说。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手指动了一下。他没睁眼,可勾着我的手紧了紧。

"你留下。"我对他说,"壳刚空,走不了远路。"

他没松手。过了一会儿,松了。

林罂拿了骨刀,大男孩拿了根木棍防身,两个人往南边去了。沙地里走路慢,走一步陷半寸,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沙丘挡住。

剩下的人留在残船旁边。老瘸子继续撬船底的烂板子,撬一块,扔一块,完整的留着。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坐在桅杆底下,婴儿不哭,黑眼珠转来转去。两个小的孩子在沙地里玩,拿沙堆小山,堆了塌,塌了堆。

阿哑靠在残桩上。他比之前更轻了,像一片叶子贴在木头上。后颈的圆斑完全暗了,灰白色的,像一块旧疤。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我坐在船骨架旁边,拿钟摆的铜面刮沙。刮着刮着,铜面碰到一个硬物。不是贝壳,不是木头。我拨开沙,是一块铁牌。巴掌大,锈成暗红,表面刻着字,被锈吃了一半,看不清。

我拿铜面蹭了蹭锈,蹭出几个字:「旧港第三泊位船号柒」

船号。这艘残船是有名字的,有编号的。大灾变之前,它停在这里,泊位第三,编号七。有人管它叫七号。有人在这艘船上干活,吃饭,睡觉,看海。海还在的时候,这艘船是活的。

现在它烂在沙里,只剩骨架。

老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铁牌,摇头。"大灾变之前的东西了。那时候海还在,船还在,人还在。全没了。"

他把铁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正面清楚一些:「癸未年七月初三最后一次出港未归」

癸未年。大灾变之前。最后一次出港,没回来。这艘船被人遗弃在旧港,海退了,沙盖上来,一年一年,烂成骨架。

"备份——"我顿了一下。差点说备份能认这个字。他能认。苏槿的壳在他身体里待过,他见过旧账。现在他不在了。

"什么字?"老瘸子问。

"最后一次出港,未归。"

老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和我们现在一样。往东走,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正午的太阳是灰的。不是白,不是黄,是灰。光从灰布一样的天上漏下来,不暖,晒在身上像一层凉粉。沙地反光,刺眼,可不热。

下午的时候,风变了。不再是那种咸湿的东风,变成了闷的,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烂草根,不是铁锈,是腥。浓的,像血放久了的那股子腥。

老瘸子站起来,木腿铁片杵地,咔哒。

"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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