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知穗整个人很恍惚,感觉到意识在和身体分开。
她的意识漂浮在空中,俯视着自己这具身体冷静地报警、陈述、提交证据、等待结果。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隔着层东西。
警察办事效率很高。
贾科刚在医院包扎完,在另一个派出所做受害者笔录,转眼就被带到这里,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证据摆在面前,贾科依旧在为自己辩解。
“我是在群里发过,可我又撤回了呀,谁知道有人手快存图了……之后没再发过了……”
“……于志学?就大排档吃夜宵碰上的,是他自己不小心看见的,我又不是故意的……”
“……哎呀,我跟他真不熟……”
询问室里闹哄哄的,外面的走廊格外安静。
金知穗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黑珩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询问完贾科,警察按规定联系他的监护人。
电话打了好几遍,始终无人接听,转而联系了他的导员。
白云峥到的时候,头发有些乱,睡衣外披着个外套,跟平时很不一样。
他了解完来龙去脉,视线在黑珩身上停了会,才走到金知穗面前,“我们去旁边聊聊?”
金知穗点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白云峥没急着开口,先去接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递给金知穗,“喝点水。”
“谢谢。”金知穗接过,没喝。
白云峥自己喝了口,才道:“你这次做的很好。”
“短短几天时间,从夜市被骚扰去报警,到察觉背后还有人去到收集证据,再到继续报警去抓人,这么高率,是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白云峥欣慰的看着金知穗,“老师真得夸夸你,你把你自己保护的很好。”
金知穗推了推眼镜,抿唇喝了口水。
“这件事,你现在是什么打算?”白云峥问。
“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金知穗道。
白云峥沉默了会,问,“你知道贾科今年才17吗?”
“啊?”金知穗心里一沉。
“对方是未成年,就目前情况来看,法律上会对他减轻处罚,最后结果大概率是罚款和书面训诫,”白云峥和气道,“所以我建议你调解。”
“凭什么!”金知穗不解。
“他用我的脸p床照,发到500人的大群里,让不少人看。”
“还因为他,害我被人当街骚扰。”
“就因为他是未成年,就可以这样轻拿轻放?”
“不仅是这个,还有你处理的够快,事情没有对你造成太大的影响。”白云峥推了推眼镜道。
“你才夸我处理得够快,怎么一转头,就成了他轻判的理由?”金知穗反问道。
她感觉胸腔有股火在燃烧,“什么时候连快速解决问题都成问题了?”
“难道我要动作慢一点,受到的伤害再多一点,才能让他受更重的惩罚?”
“你没错,”白云峥宽慰道,“那种为了让对方判重一点,故意拖着不处理,任由伤害扩大,是自虐行为。”
“我夸你是真心的,只是他不会被判很重也是真的。”
“我要去法院告他!”金知穗不甘心道。
“可以,”白云峥点点头,“我能帮你介绍律师,以侵犯肖像权、名誉权、隐私权去告,一告一个准。”
“可你想过没,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走完流程,最后能得到什么?”
“对方的精神赔偿和书面道歉。”
“就论坛那事,他当着你的面道歉,网上也发了道歉贴,态度也诚恳,可他改了吗?”白云峥问。
没有。
金知穗低下头想。
白云峥语气放缓道:“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是在替你争取能争取到的东西。”
金知穗依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白云峥继续道:“你想想,是走流程重要,还是让自己利益最大化重要?”
金知穗思索了下问,“你能为我争取到什么?”
听出对方话里的松动,白云峥顺势接话道:“让他删掉全部p图,书面道歉,赔偿外,我还可以帮你去跟警察沟通,申请禁止接触令。”
“这样他再靠近你、联系你,都会直接拘留。”
“我和他是同班同学,怎么禁止的了?”金知穗问。
“我会将他调去其他班级,课表错开,碰面的机会少很多。”白云峥道。
“他这样屡教不改变本加厉的,我会如实上报,最近学校在准备评估,对校园声誉和学生管理看得很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学校不会轻拿轻放的。”
白云峥看着金知穗,“你是想继续走流程,还是接受这个方案呢?”
金知穗沉默不语,杯壁被握得微微变形。
“如果你还是决定不了,我会去联系你家长。”白云峥道。
“不要!”金知穗立刻喊道,“我已经成年了,能自己做决定。”
白云峥诧异地看着金知穗。
金知穗顿了下,别过脸,小声道:“只要你答应不跟我父母说这件事,我就答应调解。”
白云峥看了她会,点点头,“嗯……”
调解书签得很快。
“叮。”
金知穗看了眼,赔偿款到账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收钱感到高兴。
“现在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白云峥道。
“不用,”金知穗朝不远处高楼指了指,“我家就在那,几分钟就到了。”
白云峥顺着看了一眼,没再勉强,“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后给我发消息,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 ”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要是觉得和一男老师聊不方便,可以找女老师聊。”
“还有,要是心里不舒服,学院也有心理辅导老师。”
“好的,”金知穗点点头,“拜拜白导。”
金知穗看着白云峥的背影,脑子里突然闪过穆芸在火锅店说的话。
可今晚,这位站在学校立场上的人,把他能做的都做了。
不得不说,是个好老师。
金知穗收回目光,转身要走,被警察叫住。
还是上次那位,和他打了好几次交道,金知穗只知道对方姓陈。
“今晚这事,你办得漂亮。”陈警官道。
“谢谢,”金知穗点头,“那家店很合口味。”
陈警官笑了,摆摆头,“太晚了,早点回去,你朋友还等着你呢。”
金知穗偏头,就见黑珩在台阶下静静地站着。
她走下台阶,黑珩迎了上来。
“你先回去吧,”金知穗对他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黑珩垂下眼,“……好。”
“如果……”他抬了抬手,又放下了,“需要的话,给我发消息。”
“嗯。”金知穗应道。
黑珩没再说什么,走了。
金知穗目送他离开,才一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风很冷,吹得脸颊发麻,可她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拐进一条没什么人林荫小道,她腿一软,跪了下来。
从看到照片那一刻就压在胃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了。
她嘴一张,“呕”地吐了出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怕远处的人听到,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后颈上。
一滴。
两滴。
然后越来越多。
下雨了。
金知穗没有动,就这么跪着。
雨越下越大。
砸在头顶,砸在后背,砸在腿上。
头发湿透了,毛呢外套吸饱了水,都沉甸甸地压着她,冷得她直发抖。
她觉得这一切好没意义。
忽然,雨停了。
金知穗抬起头。
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