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办案办了几天了?”
“五天。”
“查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成两道月牙——她不是在打探案情,她只是觉得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很有趣。
“继续查。”他说。
“怎么查?”
“出海。”
栖梧歪了歪头。“你?”
“我师弟。他水性好。”
栖梧想起茶楼说书先生提过的另外三个——追命,腿法精奇,嗜酒如命;冷血,自幼被狼养大,剑法狠厉;铁手,一双铁掌,内力深厚。
她当时听完,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说。
“哪一个师弟?”她问。
“追命。”
栖梧眼睛一亮。“那个用腿的?”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认识?”
“不认识。听茶楼说书的讲过。”她顿了顿,“四大名捕的故事,我在东海这几天听了好几遍。说书先生讲得可精彩了。”
无情沉默了片刻。“说书先生讲的,多半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没那么精彩。”
栖梧又笑了,她觉得这个捕快大人有意思——不是话多,是闷。闷得让人想多逗两句。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猛地拍上礁石,溅起的浪沫飘过来,落在她的裙角上。石榴红的裙摆湿了一小片,颜色变得更沉了。她没躲,只是抬手拂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无情看着她的手腕,那双手腕很细,镯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目光从她手腕移到她颈间——红宝石坠子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晃动,他又移开了目光。
他今天移开目光很多次了。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他问。
“一个时辰吧。”
“你一个人来海边,不觉得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
无情看着她。石榴红的衣裙,金线勾边的芙蓉花,红宝石坠子,翡翠耳坠,金镶玉镯子,金步摇。这一身行头够普通人家吃三年。她一个人坐在无人的海岸边,戴着面具,浑身上下写着“我有钱”三个字。
“你的打扮。”他斟酌着措辞,“很容易被人盯上。”
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榴红的裙摆铺在礁石上,金线一闪一闪的。她又抬头看了看无情。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在担心。
“你是以捕快的身份在提醒我,还是以别的?”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
“都有。”他说。
栖梧又笑了。今天她笑得太多次了,但忍不住。
夕阳渐渐低了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那个等的人没有来。栖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像一朵快要谢了还没谢的花。
“今天该回去了。”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她转过身,看着几步外坐在轮椅里的白衣人。夕阳落在他身上,白衣染成了橘色,他的脸还是白的,耳朵还是红的。
“无情大捕头”
“嗯?”
“你明天还来海边吗?”
无情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石榴红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红宝石坠子在她颈间一闪一闪的。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映着她的红发、她的面具、她弯弯的眼睛。他张了张嘴。
“来。”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栖梧听到了,她弯了弯嘴角,弯腰捡起绣花鞋,赤脚踩着沙子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见。”
她走了。红发在风里飘着,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像一团渐行渐远的火。裙摆上的金线芙蓉花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
无情坐在轮椅里,看着那个方向。她挥手了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的眼睛是弯的,像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搭在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叩了几声,大概是刚才。
他的耳朵还在烧。说不清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她。也许都不是——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坐在青黑色的礁石上,可以好看到让人忘了喘气。
他坐在海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海面染成墨蓝。海风把他的白袍吹起来,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线沉下去了。
他推着轮椅往回走。轮椅碾过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指在手扶圈上收紧了一下,又一下。
她明天会来。
他说他也会来,他知道,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