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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鲛人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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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潜的深度在增加。

水膜外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先是墨蓝,再是深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偶尔有发光的鱼群从水膜外游过,幽蓝色的光点像坠落的星子,一闪一闪,转瞬即逝。

窒息的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胸腔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无情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呼吸变得涩了,像有人在他的气管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幼年受伤之后落下的病根,被世叔疗养了很多年,发作得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冷、水压这么大的地方待过了。湿冷的空气从喉管灌进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肺壁。四肢渐渐发僵,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不能让身后的人看出来。

栖梧站在他身后。轮椅被水膜托着,很稳,像浮在琥珀里的一粒尘埃。她的手搭在椅背上,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力。她看着前方鲛人的尾鳍在水膜外一闪一闪,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他的手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她见过这种抖。她家里那些长辈,受了伤不肯说的时候就是这样:手指在袖子里攥紧,骨节泛白,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扛得住。她看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喂。”

无情没有回头。

“你的药放在哪里?”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药?”

“治哮喘的。别说你没有”她的语气很平淡。

无情沉默了片刻,“左边的衣襟里。”

栖梧绕到轮椅前面,弯腰探手。动作很自然,像从他口袋里摸一颗糖。她摸到一个小瓷瓶,掏出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他。

无情接过来放进嘴里咽下去。药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从舌根往喉咙里蔓延。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像被一只手轻轻拍着背。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栖梧回到轮椅后面,把手搭回椅背上。她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心疼他,所以她不问。

呵,男人的自尊心。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没有让他听见。

海水越来越冷,水膜外什么都看不见。前方的鲛人鱼尾一摆,那点幽蓝色的荧光指向一个方向——一个溶洞的入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咽喉。

水膜漂了进去。四周的黑暗忽然变成了实体,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壁,只有无尽的虚空。无情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不是哮喘,是这里太安静、太空旷。溶洞比想象的更长,黑暗像没有尽头。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鲛人尾鳍的那种荧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水膜漂出了溶洞。

无情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头顶不是天空,是海水——蔚蓝的、清澈的、一眼可以望到很远处的海水。阳光从海面上透下来,被水波揉碎了,洒下万千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落在深海中,照亮了一座城市。不,不是城市。是一个国度。

珊瑚筑成的房屋层层叠叠,有的像宝塔,有的像穹庐,有的像绽放的花朵。颜色不是人间那种红——是活的珊瑚红,在海水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贝壳铺成的道路在珊瑚丛中蜿蜒,白色的、粉色的、泛着珠光的。路边种着发光的海草,淡蓝色、淡紫色、淡绿色,像一盏一盏的小灯。远处有一座宫殿,通体雪白,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砗磲雕成的。殿顶镶嵌着明珠,在海底散发着柔和的、温润的光芒,不刺眼,却亮得能看清宫殿的每一根廊柱、每一道飞檐。

一群小鱼从水膜外游过,鳞片在光柱中闪过一道彩虹。

无情看着这一切,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这种美不属于人间,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见到这一次。喉咙里还没有散尽的苦涩药味,和着某种淡淡的甜。不对,不是药味。

一股幽香从水膜外渗进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仿佛是从深海里某一种从未见过的花,在海底静静地开了千年,只为他这一次路过。他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像退潮的海水,慢的,却拦不住。他最后看到的,是栖梧的背影。她在看那座砗磲宫殿,没有注意到他。

无情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石床上,没有枕头,头下只是草草垫了一件衣服。衣服是他的,白色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落在肩上。他抬头环顾四周——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打磨,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不大,角落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有一只石壶、两只石杯。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是铁栅栏做的——像监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薄毯盖着。不是他的那条薄毯,是另一条,材质粗糙,但叠得整齐。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有点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追命靠在栅栏上。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短褐,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乱成一团,胡子又长了一大截,像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没上岸。眼下有青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手里端着一只石杯,冒着热气。

“三师弟”无情的声音有些哑。

追命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把石杯递过去。

“条件有限,只有热水吧,喝点吧。”

无情接过石杯,没有喝。他的目光从追命脸上移到房间里,扫了一圈。

“栖梧姑娘呢?”

追命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无情。无情也在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迷糊,只有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询问。

“大师兄,你就不先关心一下我嘛。”追命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调子,“我可被关了好几天。”

无情看了他一眼。“你没事。”

“你怎么知道?”

“你还能跟我开玩笑,说明没事。”

追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叶姑娘被鲛人请去赴宴了。”

无情的手指在石杯上收紧了一分。

“她有没有被为难?”他问。

追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鲛人对她很客气,请她赴宴的时候态度不是强迫,是真的热情。她们还给她送了一堆衣裳首饰,看着都很贵重。”他顿了顿,“叶姑娘本来不太想穿的,但盛情难却。我看她挺喜欢那些东西,就是嘴上不说。”

无情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杯,他没有喝。

“大师兄。”

“嗯?”

“你脸色很差。怎么回事?”

无情沉默了片刻。“哮喘。下潜的时候水压太大了。”

追命的脸色变了。“发作了吗?”

“已经吃药了。”

“谁给你拿的药?”

“栖梧。”

追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石杯往无情手里又推了推。

“喝点热水,别浪费了。这里找点淡水不容易。”

无情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石杯的土腥味,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一些。

“火折子哪来的?”他问。

“你身上找到的。”追命说,“你昏着的时候我翻了你的衣襟。大师兄你别那个眼神看我,我不翻你衣襟,哪来的火折子烧水?”

无情收回了目光。

“对了。”追命忽然想起来,“大师兄,你那个轮椅——叶姑娘给带过来了,就放那。虽然在这地方也用不上,但她说你用惯了。”

无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水膜将他们的居住区和外界隔开。透过半透明的膜壁,隐约能看到外面有鲛人游过,鱼尾摇曳,身形婀娜,像一群在深海中舞蹈的精灵。追命顺着无情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

“我试过出去查看了。做不到。水膜看着薄,手伸过去跟进了凝胶似的,推不动。”他顿了顿,“我毫不怀疑,一旦我有什么坏心思,水膜被撤开,我们会被活活淹死。”

“人皆刀俎,我为鱼肉。”无情收回目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师兄。”

“嗯?”

“说反了吧。她们才是鱼。”

无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一阵脚步声从水膜外传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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