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怕被人听到,是这个话题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
“倒不如调转方向,从有钱人手中掏钱。”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又轻柔,坦坦荡荡地剖析内里考量,“货品只专供世家勋贵、富商名流。富人一掷千金只为赏玩雅致好物,既不会牵动民生根基,避开朝堂各方势力的紧盯打压,利润却分毫不少。”
一番话,利弊权衡、进退取舍、长远布局,面面俱到。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权衡面面俱到。她不是在求人,是在谈合作。她不是在依附,是在交换。她不是在施恩,是在回报。
方应看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他心底是赞叹的,她从来不是只会依附求助的弱者,受人恩惠便立刻拿出等价筹码,步步算计皆有章法,连人情往来都藏着朝堂布局的深意。他握起那支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透明的花瓣在光线里折射出七彩的碎芒。
“阳女官心思缜密,方某万分佩服。”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他搭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抬起,虚虚环绕住流景的腰肢,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贴上。
距离瞬间暧昧得危险,温热气息覆落,眼底眷恋直白灼热。
“往后琉璃产业大小事宜,我们便可常常私下碰面、细细商议。既能财源广进、稳攒后路,亦能让我陪阳女官,慢慢谋划前路。”
阳流景身子微僵,指尖下意识撑住案沿。
进不得,退不得。清冷玉白的面庞依旧稳得住,唯独耳尖迅速浸上一层绯红,眼底清光漾开浅浅涟漪,慌乱极淡,却真实得无处藏匿。
她抬眸望他,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缠绵,像情人间的低喃:“小侯爷。”
方应看眸色渐深,正要顺势更近一寸。
下一秒,方应看屏住了呼吸。
“有桥集团——交税了吗?”
方应看脸上的人畜无害笑容僵住了,虚环住流景腰肢、准备贴上她腰侧的手掌也停在了半空中。
流景脸上的羞涩顷刻退去,她低下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扒拉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若不是她眼中的水色还在,方应看会以为那是一场梦。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那一瞬间泛起的湿意,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剔透得像她送他的那支簪子。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疏离的、让人看不透的清冷。
流景理了理散开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她没有重新挽上去,就让它散着。
“该税的税,不该睡的别睡。趁着官家还未细查,小侯爷尽快补齐税银吧。”
方应看:“……”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坦坦荡荡的“我是为你好”。
他读懂了,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钱来得不干净,但我不追究。你补上就好,以后别这样了。
他的唇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温柔无害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苦味的、像被人将了一军却还要笑着说“好棋”的笑。
“阳女官果然厉害。”
他把那支簪子收进袖中,站起来,微微欠身,“方某回去,便让人清点账目。”
他转身,缓步走出偏殿。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风度翩翩,挑不出任何毛病。没有人看到他袖中攥着那支簪子的手,指节泛白。
走出宫门,方应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支簪子。透明的花瓣在暗色的车厢里依旧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他举到鼻间,轻轻嗅了嗅。
玉兰香。
是她发间的味道。很淡,淡到他以为是自己错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摩挲着簪子的花瓣,一下,又一下。
可惜,还得等上三年。还得让那个小屁孩先吃。
——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送走方应看,阳流景心境坦荡松弛,半点波澜无存。
刚八卦完全程、吃瓜吃得饱饱的小皇帝,凑上来一脸揶揄,眼神玩味十足:
“方应看人挺不错啊,你觉得呢?”
阳流景随口而出,坦然直白、毫无扭捏:“想睡。”
小皇帝被口水呛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对着流景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你,需要我赐婚吗?”
“哈?”流景面露疑惑,又补了一句,“我想找个情人而已,不至于吧?”
小皇帝:这就是为什么她长得那么漂亮,他却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原因。要是自己娶了她不出五年,自己驾崩,她垂帘听政,然后开始找新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