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人是我派去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会更改的事,“我的确想要《山字经》全本,就算你劝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流景看着他,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目光。
流景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了解方应看的野心,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人,一本神功秘籍放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准备用什么办法从智小二那得到?”
“还没有想好。”
流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以为他会说“我已经有计划了”,或者“姐姐不必担心”,或者干脆转移话题。他居然说“还没有想好”。
这不像他。
方应看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关于怎么得到完本的《山字经》,他想了许多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让流景出面跟智次郎讨要,但这明显不现实。流景肯定不会愿意,况且让流景为了他去跟别的男人讨要武功秘籍,那他成什么人了?所以只好走迂回路线——先和智次郎搞好关系,慢慢图谋。流景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他还年轻,他等得起。
“就算你想好,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
方应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什么叫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投机取巧,但不至于不正经吧?他正想反驳,流景的下一句话已经飘过来了。
“我帮你直接跟他要吧。”
方应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的跳,是那种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的跳。他下意识地想要点头,那个“好”字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掐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跨坐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神情平淡,她不是在试探他,她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方应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句“好”咽了回去。
“不需要你出面”,他的声音有些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让智兄心甘情愿地给我《山字经》。”
流景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路数?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不会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吧?智家在岭南的地位还是挺高的,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岭南那边——”
“能不能把我往好的方向想呢?”方应看伸手,手动给流景闭了嘴。他的手掌覆着她的下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左颊,食指搭在她右颊,其余三指微微收拢,将她的嘴合上了。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但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流景被他捂着嘴,想说“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点数吗”,但说出来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为了从她这里套出《山字经》,他在桌下蹲了一个半时辰,说好了只是观摩,结果练得比谁都积极,又是派人去岭南,又是和智小二拉关系,除非有利益交换,不然他在她这儿可信度真不高。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睛里全是这个意思。
方应看看懂了,他松开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不重,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更像是在揉。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流景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眼睛,“但唯独不想被你这么看待。”
“那就不要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啊。”流景在他掐自己脸的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没有破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做个好人不行嘛?”
“可以啊。”方应看应得很快,但不代表他会这样去做。他看着流景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映着他的倒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雅笑意,也不是在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可奈何的笑。
“但这个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这个朝堂上更不需要一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连你这样好的人都被骂牝鸡司晨,更何况是我这个本来就不干净的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做坏人能救大宋,那就当坏人吧。”
流景压根就没信,她觉得他是在偷换概念,是在诡辩。
她抓住方应看的手,一口咬住了他的大拇指,把那根手指当磨牙棒使。咬得不重,但也不轻,像是在发泄什么。
“骗人,揽权的事你干得可开心了。”她含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
自从给他安排了刑部的职位后,这人在刑部搅弄风云,把刑部老总朱月明一个胖子硬是霍霍得瘦了一大圈。权也揽了,人也得罪了,朱月明见了她就叹气,说阳女官你荐的好人。
方应看被她咬着手指,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喊疼。他的拇指在她口腔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舌尖。
“那我换个说法。”他的声音低了些,“我要是个好人,可做不了官家的刀,入不了阳女官的眼——”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舌尖上轻轻一按,“更上不了姐姐的榻。”
流景把他的手吐了出来,轻轻“呸”了一声,“这倒是没错。”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但我还是觉得,做人做事总得有个底线。”
方应看的眸光微微凝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姐姐心中,我的底线应该是什么?”方应看满心认真得问道。
流景想了想,思来想去,还是用了那个听上去有些宽泛、但仔细想想又很苛刻的标准,“男人,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下作。”
话音落地,方应看脸上那层惯有的纯良笑意,彻底褪去。
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温润,清俊,挑不出毛病。但笑没有了,不是收起来了,是像一层薄冰一样,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几分冷锐的面容。他看着流景,认真地、不加掩饰地、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地看着她。
“我会努力去做的”,他说。
流景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准则不应该是自己放在心里吗?
方应看沉默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脊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因为我在你的床榻上很难不下作。”
此话一出,的气氛又变得暧昧起来。
他的手指从她脊柱的凹陷处慢慢滑下去,指尖蹭过尾骨,又收回来。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将人缓缓往前推,湿润的触感擦过他的心口,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流景猜到方应看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兴奋,骑在神通侯方应看的头上作威作福,想想就觉得兴奋。
但兴奋归兴奋,她可不想把主动权交到方应看手上。
“等等”,她按住他的肩膀,“让我转个方向。”
帐幔落下,烛火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