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敬会在即,宫中却早早点好灯火,今日是凤君寿宴,明天又是皇帝生辰,连在年末春初之际,无人敢怠慢半分。
除了上官桐本人。
“陛下,凤君跟敖俊友鬼鬼祟祟出宫了。”
咸无萧汇报时本不想用带有个人情感的词汇,可他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看到的情景:
黑甲卫首领带着宫殿的另一个主人于凌晨时分换上普通衣服,精准绕过黑甲卫的巡视点,翻墙往桃花街去了?
怎么说都很诡异吧!
微生尧似乎是习惯了,笔都不带停一下,道:“派人暗中跟着就是了,不用太担心。”
他写罢最后一封信,印上红泥交由听风阁送往长云,要说听风还多了官方驿站的功能,通信都方便不少,可咸无萧却是极少见微生尧给长云送信的。
微生尧骨子流长云的血,偏偏少年时远离故乡太久,以至于逢雨来很久之前跟咸无萧说过,他的这位兄长眼里对长云只剩报答生恩的责任了。
但微生尧为逢雨来的婚事费心,逢雨来近日又改了这个想法,只道是他也看不透微生尧在想什么。
也是,能被看透的微生尧,那还是微生尧吗?
咸无萧想了一大摞,手上无比利索,确认无误后细心封好:“给谁的?”
“母亲。”微生尧淡道。
轻岚年前就赶不及回到长云,好像在皇城多待一天都是折磨,也许对于生长的故乡,旁人都有特殊的情感吧。
一瞬间,咸无萧有些了然,他是无家游子,对长云的情感来源于陪他在长云长大的那个人,既然人已经在身边,心安之处便是他的故乡了。
咸无萧退下,微生尧按照流程去祭祖,要说安王的位置着实尴尬,他说过永不称帝,微生尧按照他的意愿不追封帝位,那么对安王这位旧朝忠臣来说,微生尧算是不顾忠孝的乱臣贼子。
幽暗的灯火忽闪一瞬,微生尧面对那尊牌位,忽觉没那么刺目了。
“我以前讨厌你。”屏退左右,微生尧插上香火,弯腰轻声不知对谁道,“现在没那么讨厌你了。”
四下无人,微生尧掀开衣袍席地而坐,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
“你是好臣子、好王爷、好将军,但是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你只会告诉我,要像你一样,不然我这样的人不配被人喜欢,会被青史唾骂。”微生尧顿了顿,“哈……我来这里不是因为突然理解你了,就像你永远不会理解我一样。我不要向你证明什么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明天要过生辰了。”
他在长云过了逢尧臣的最后一个生辰,明天会在这里过微生尧的第一个生辰。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仿佛他顶着撕裂的孤魂,走过漫长的甬道,终将在明日迎来新生。
香火渐渐散开,燃尽,微生尧轻拂身上灰尘,往外踏过去,余光却瞥见树上的一角,暖黄色,带着一圈白色绒毛,看起来普通,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微生尧一愣,仰头看去,已是来不及了,铺天盖地的东西袭来,连带树上人的喊声:“微生尧,接着!”
微生尧伸手,那人又想起不对:“兜着!”
“接住了。”微生尧攥着手里两块东西,脚下散落一地的柿子饼,“也没全部接住。”
微生尧如同简单汇报军务,上官桐是心疼坏了,两三下跳落于他身旁,嘴中叨叨:“今天的都买完了。”
微生尧跟着他捡,心里盘算上官桐来了多久,口中道:“你喜欢柿子饼,命人采购便是了。”
“不要,我没吃过。”上官桐一本正经给他解释,“偷偷出去买,给你一个惊喜。”
“那还剩两个,就是与你我有缘了。”微生尧分给他一块,带他往宁和宫走,“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因为做了一个梦。”
“嗯?”微生尧拿不准上官桐是否在诓他,“梦到柿子了?”
“是也不是。”上官桐跟他打哑谜,顺嘴吃起手里的柿子饼,“甜的。”
“嗯。”微生尧咬一口,清甜如齿,“甜的。”
“那就好,敖俊友给我提了两大包,没白买,还在后面呢。”
“那你那么痛惜?”
“不要浪费吃的,你说过的,我自然痛惜了。”
二人一路聊闲话到宁和宫,上官桐去换衣服,许是托了过年气氛的福,同样是白色狐裘,比起病中的冷清,竟要盈润许多,教人移不开眼睛。
对于宫中礼数,上官桐比微生尧清楚得多,因今晚要共点灯,生日宴移到下午,吃了酒菜恰好可去看烟花。
从前被点名去朝天敬会苦哈哈不能吃晚饭的朝臣瞬间对凤君寿宴大有兴趣,人嘛,先吃饱才是一等一大事。
上官桐讲了一堆“歪理”,微生尧无奈微笑,为他整理好衣服,对着镜子里两张一前一后的脸眨了眨眼。
昏黄的铜镜里,前面的美人面眼睛如水微漾,苍白的脸色染上几分红,将将舒展开来,后面的青年眼睛微弯,常年轻蹙的眉也跟着舒开,那双黑沉沉的瞳微动,阴郁之色随之淡去。
上官桐不可置信摸上镜子,似乎在确认那是他们:“微生尧,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不太凶了。”
“……你在夸我?”
“对啊。”
“嗯……也许是开心?”
“你以前开心也不这样。”
上官桐不再多问,同微生尧携手前往寿宴现场,他们姗姗来迟,群臣举杯正欢,多是年轻人,不乏新面目,颇有初入官场的羞涩,其中就有些不懂推辞的小青年被老狐狸灌醉,引起一阵笑声,比如纪贤。
祁鹤年来了,柳书青身无官职,在外等他,击鼓传花落到祁鹤年头上,众人催他写赋,以往精雕细琢的祁大文士一气呵成,献上《寿赋》一篇,其文虽未雕琢,却是气势磅礴,不落俗套,然后祁鹤年便找个借口,向上官桐请示跑了。
上官桐看了《寿赋》,唯有一个感想……
这么急吗?
光是看品阶官职,能参加寿宴的人不多,更别说还是这样特殊的日子。
辜田生回宫苍陪女儿,竺如风则被追到皇城的兄长训斥一番,二人干脆留在皇城一起过年,眼下不知到哪里逍遥去了。
逢雨来最近忙着筹备婚事,但不亏是微生尧的弟弟,还能抽出时间来道贺送礼,咸无萧则刚从听风阁那边匆匆过来,衣服也来不及换,在人群里很是扎眼,他享受这样的注视,去牵着逢雨来说话,逢雨来嫌弃地推开,二人吵吵嚷嚷,也不知说了什么。
上官桐眼珠子转来转去,凑到微生尧耳边:“咸无萧这么久没来,他是不是生气了?”
“嗯,生气了。”微生尧幽幽望来,“你看谁呢?”
上官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