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微生尧侧过,“你觉得贵妃娘娘是好人?”
好人?上官桐脑子里没有这个词,这是一个违背别人对他的印象的反应,只因为上官桐知道,皇宫里没几个好人,比如贵妃不是好人,微生尧也不是好人。
真正的好人刚过头七呢。
于是,上官桐诚实地摇摇头:“那你觉得是谁?”
“不关我们的事,但陛下已经很看不惯方家了,你懂吧?”
上官桐知道一点,主要是方家做的事太出格,接手工部后贪污赈灾款,直到洮丰提前堤溃方才炸出来,要是到了夏雨季节不知惹出多大祸患。
还有那个方家的公子哥,妥妥一个小霸王,欺男霸女到乡下去了,惹得人家老汉提着自家儿子的头千里迢迢来请命。
但,这些事并非一日之患,皇帝当年可以装作看不见,是因为方家还有用,可是近日十三、十四举办私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灵帝为儿守灵,回头看他另外两个儿子偷偷喝酒吃肉,指不定庆祝什么呢。
或许,今日的结局也是必然的吧。
或者说,凶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灵帝认为凶手是谁,而他也的的确确需要一个对自己的解释、一个对天下的交代。
总归太子的死决然与皇帝本身无关,他那么坚强、聪慧、美好,怎么会听信皇帝废太子的“传言”呢?只能是朝天敬会上忽然炸开的烟花,惹得他们父子离心,导致太子因伤腿与失子悲痛欲绝自缢而亡。
只能是这样。
所以,朝天敬会的烟花会一定有个幕后黑手,这个幕后黑手就是唯一的、不可辩驳的凶手。
甲卫这支利箭稳稳插在皇帝想要的靶子上,又过去一整天,微生尧偶尔出去逛逛,与他讲些闲话。
贵妃喊冤,不肯认罪,十三、十四磕头请罪,说并非私宴,只是兄弟聚在一起像往常那样吃了一顿饭,从未邀请他人,皇帝听后更是勃然大怒,当即下了旨意,贵妃剥夺封号,送往大灵寺修行,十三、十四封郡王,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择日出宫,这还是方侍郎求情后的结果。
这些事,都是上官桐听来的,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也是他们迟来的因与果,可是,湖水已然搅动,怎会影响不到躲在夹缝里的小鱼呢?
上官桐没有来得及见到贵妃与他的“哥哥们”,贵妃宫里便空了,只留下一个上官桐和他的小箱子,父皇给他安排到一间暖阁里等待。
有关上官桐的处置就有些尴尬了。
上官桐才八岁,不是贵妃的亲生儿子,当年还是灵帝硬塞给贵妃抚养的,和太子关系也不错,至少皇帝亲眼见到过,以后但凡这位老人忆起与太子的最后一面,其中必然有上官桐的身影。
更何况,上官桐的舅舅借着对洮丰水患的处理,新上任了兵部侍郎。
于情于理,上官桐都不能被草草打发到哪里去。
要让他回到生母祁贤妃的身边么?可是当年的滑胎案有了新案点,有老宫人告发是贵妃所为。
这个事……皇帝其实知道,他默认的,只因彼时祁家正如今日方家,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上官桐亦也是在许多年后才得知的。
他们装模作样讨论许久,皇帝大发慈悲为祁贤妃复位,上官桐则交还给他的生母抚养。
讨论出来已是半月后,这半个月,在微生尧的要求和皇帝的默认下,上官桐照常来与微生尧练武,下午的读书课也由微生尧悄然代理。
这是上官桐梦寐以求的与微生尧相处几乎一天的日子,可他心里闷闷的,倒不是对微生尧有意见,只是要论任何人在经历不确定的转折点时,都会这样惶恐不安。
他年纪卡得刚刚好,没有小到如他第一次处于命运转折点那般不知事,也没有大到能像一个莽撞的少年或者成熟的大人有能力、有心性去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只能看着,不知等会儿要漂向何方。
今日小雨。
微生尧要求每天都来,上官桐真的每天都来,教习场所换到宁和宫,微生尧守着他,伸出两指,抬起他的下巴,细细揣摩他今天的心情。
微生尧生怕他随他真心崇拜的太子哥哥那样,前一天好好叙旧,后一天不声不响去了。
一个报喜不报忧的笨蛋,真的很麻烦,毕竟他父王近日要过来嘛,要是皇子死在他管教期间,以皇帝那个脾气,怕要迁怒长云吧。对,他只是担心长云而已。
微生尧理直气壮给自己找好理由,却见上官桐回过神,抱着小木剑踮起脚尖,让微生尧更省力些。
瞧他的小样子,微生尧勾起嘴角:“你干嘛?”
“我变高了。”
“我知道。”微生尧话锋一转,“但你瘦了。”
“我近日得风寒了。”
上官桐嗫嚅道,方贵妃离开后,他有半个月没喝药,许是那天受了惊吓,加上近日阴雨连绵,上官桐只觉身体沉重,骨头隐隐作痛,走路更是喘不上气。
所以,他怀疑他得风寒了。
微生尧面容骤然凝重:“你这听着……像风寒吗?”
上官桐“啊”了一声:“风寒不是病吗?”
他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风寒。
微生尧扶额道:“我带你去太医院看看。”
他们刚踏出门,一个面生的太监来到此处,自称秦仆,见了上官桐便满怀笑容:“小殿下,贤妃娘娘念着您呢。”
上官桐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人轻推他一把,上官桐忙道:“母妃是要见我吗?”
“小殿下聪慧,轿子给您备好了。请吧。”
“可是……”
上官桐刚要说,他答应过微生尧的,但微生尧对他摇摇头:“去吧,等会儿再去太医院看看。”
踏上轿子,天旋地转,上官桐抓紧扶手,怯怯往后望去,微生尧伫立宫门外,身子挺拔如松,却是隔着雨幕,渐渐地模糊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