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那一天,迷途的孩子终于拨开一点云雾,走向他以为的命定正轨。
之前想好的作弊方案都不用,上官桐答得相当出色,连温文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微生尧自然为他高兴……当然,微生尧没有明说,上官桐是从他的嘴角看出来的。
根据上官桐多日观察的经验,微生尧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眼睛会往旁边瞥,或者垂下眼睫毛不想让人看到。
“上官桐,你别盯我了,看书。”
“这么明显吗?”
上官桐撑着脑袋,低头,毛笔按在纸张上,已然被按得分叉了。
好吧,是有点儿明显。
他们共读已有大半年,上官桐进步迅猛,开小灶的时间也变少了,他的身高亦是如此,像是补足之前没长的部分,“嗖”一下就到微生尧的肩膀处。
一切向好。
就是练武有些力不从心,上官桐没敢和微生尧说,毕竟微生尧和他好一半是因为旨意,而旨意就是练武,如果没有这个幌子,他们之间又该是什么关系呢?
上官桐想不通。
他的脑子清明后,能想通很多事,唯有这件事他想不明白。
上官桐愣愣地抬起脸,微生尧皱眉望来,上官桐抢在前面道:“微生尧,陪我玩。”
微生尧顿了顿:“你功课做完了吗?”
上官桐早有防备,骄傲挺起胸膛:“做完啦,你该陪我玩了。”
“已经快过年了,你又得长一岁,还做六岁小孩子的功课……”
“不要,反正我做完了,你陪我玩。”
上官桐握住微生尧的手臂撒娇,那具躯体明显僵硬一瞬,而后小心抽出手臂,和上官桐保持距离。
微生尧变了。
自从他变聪明后就疏远他,欺负他,好像靠近他是什么大罪过一样。
上官桐越想越难受,咬住下唇泪眼汪汪,微生尧抬起手又缩回去:“你不要哭,这招对我没用。”
上官桐嘟嘟囔囔:“你不喜欢我了……”
又见微生尧眉头一皱,嘴角下撇,上官桐便知微生尧要讲大道理了,当即要抬手捂住耳朵,然而那句话比他的手快,直接钻进来:“你太坏了。”
上官桐一愣:“嗯?”
咦咦咦……怎么抢他的话说?
微生尧板着脸,一字一句念道:“上官桐,你太自私了。”
一句话给上官桐眼泪憋回去,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抬起手想去碰他,又不知他会不会生气,缩了回来:“我……我怎么了……”
微生尧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好像真受了莫大的委屈:“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只有我陪你玩,你却不陪我玩?看来你没有把我当作朋友,一心只想着自己。”
“没有!没有没有!”上官桐摆手辩解,忽略微生尧压下去的嘴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没有只想着自己。”
“是吗?”微生尧语调上扬,“那你为什么不陪我玩?”
“因为……因为……”上官桐被微生尧绕进去了,“你看起来比我大?”
三岁,看似很少,在小孩子之间隔得非常大,微生尧已是少年模样,上官桐还是个每天忙着长高的小豆丁,上官桐自然而然会把微生尧当成他心里的“大人”。
可是,微生尧也是一个孩子,过了年关他也才十二岁而已。
上官桐恍然大悟,只索取不付出确实不算好朋友,难怪微生尧那么不高兴,他一定很委屈,在家里要让着弟弟,到宫里还得迁就他。
不行,他不能这样。
上官桐坐直身子,嘴巴绷成一条直线,摆出他印象里的小大人模样:“对不起。”
他没有在撒娇,也不是哄人,就是正儿八经地道歉,微生尧怔愣一下,回过头来,似乎有些不认识上官桐了。
上官桐学着记忆里宫女姐姐对他的温声细语,身子往前倾:“你喜欢玩什么呀,我陪你嘛。”
微生尧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上下扫了上官桐两眼:“我喜欢玩的,恐怕你都不会。”
上官桐急道:“我可以学,你教我,我陪你玩!”
微生尧挑眉,嘴角挂起意义不明的笑:“我呀……”
上官桐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踢毽子、斗蛐蛐我都不会告状的。”
微生尧凑到他耳边:“我喜欢玩……”
“说吧。”
“喜欢玩看书哦。”
“好,我可以……”上官桐歪着头,“看书可以玩吗?”
微生尧坐回去,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了,你爱看话本子,它是不是书呢?温老是不是批评你玩物丧志呢?”
上官桐摸摸脸,回想温文的训诫,愁眉苦脸地点头。
“所以啊,书是可以玩的。而我就是喜欢玩看书,我一个人看书特别无聊,没有人可以跟我分享,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会不会陪我玩呢?”
“当然了!”上官桐撑着桌子站起身,颇有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势,“来吧,我会陪你玩的。”
当晚,上官桐看了一摞书,还得抱回去继续看,微生尧说这样才好跟他分享心得。
接下来几天,上官桐读完书、练完武都要陪微生尧玩看书、玩做功课、玩各种大道理。
他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圣贤书里藏着妖精,吸了他的阳气吐给微生尧,不然为何他神色萧索而微生尧愈发容光焕发?
可微生尧说书是死物,读进去才是自己的,上官桐琢磨来琢磨去:微生尧是妖精!吸他的阳气!
上官桐有些纠结,可是就算是妖精也是他的好朋友啊,于是只好日日去陪玩。
“微生尧,你喜欢的游戏也太多了……”上官桐提出微弱的抗议,“我平时怎么没看你那么喜欢?你是不是在骗我呀?”
微生尧笑道:“怎么可能呢?我是那种人?”
上官桐仔细地想想:“对啊,你是啊。”
他就是爱欺负人,不管是谁来招惹他,他都会阴回去或者记一笔秋后算账。
微生尧轻咳一声:“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这个形象,唉,我真是很……”
“没有,你特别好!”上官桐几乎要猜到他的话,“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对啊,我只对坏人这样,不对好人这样,难道追凤是坏孩子?”
“我不是,我是好孩子。”上官桐头一回正儿八经在微生尧口中听到“追凤”二字,贴上去扭扭捏捏道,“你叫我什么?”
“追凤。”
“嗯嗯,就这句。你取的名字。”
“你喜欢听?”
“对啊,我喜欢听,你取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