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初抬头看到走廊上的人后停住了,她看着夜渊压低的帽檐,和那双极光蓝偏灰的眼睛,她的手慢慢放下了记录,声音很轻,很哑。
“昼伏……”
旭初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她的声音明显裂了一点。
“你还好吗?”
夜渊愣住。
昨天昶耀也是先问这一句,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只是问她还好吗。
夜渊轻声说。“还好。”
旭初深吸一口气。“还好就好,进来坐吧。”
夜渊跟着她走进诊疗室,在对面坐下。
窗外的光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窗边落进来,把桌角照得很亮。
夜渊低下头,声音很轻。“旭初,对不起。”
旭初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你道歉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夜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什么?”
旭初看着她,眼底有些泛红,却带着笑意。“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别人听见。”
“昼伏,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知道你住在哪里,过得如何?”
夜渊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在光族边缘的一个小镇。”
旭初立刻问。“只有你一个人?”
“住在朋友家。”夜渊说。
旭初松了口气,轻声说。“那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夜渊的眼睛上,像是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眼睛……我帮你看看。”
夜渊几乎是立刻开口。“不用。”
旭初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昼伏。”
夜渊侧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真的不用。”
旭初沉默几秒,才放轻声音。
“让我看看,好吗。”
夜渊低着头,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才终于轻轻点头。
旭初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腕上,光元素慢慢流进来,很轻,很柔和,像以前替她调理状态的时候一样,旭初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底明显柔和了很多。
“你的核心元素有在慢慢修复,这些年在有人陪着你,我感觉得到是好的陪着。”
夜渊安静了许久。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旭初,我还是不知道该怎麼回去,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把问题解决就能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我现在不知道……还能回去哪里。”
旭初轻声说。“昼伏,你说的回家是回到哪里?”
夜渊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她一直在说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像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向。
可是家是哪里?
是她原本来的世界?
是某个早就模糊的画面?
是记忆里那个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夜渊闭上眼努力去想。
想到最后才发现,那个画面居然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旭初轻声说。“有时候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诊疗室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夜渊想着旭初说的话,没有答案。
夜渊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许久后开口,她的声音有点散,像在整理,又像怎么都理不清。
“可是……我有八个人要面对。”
“澜域科研所,曾是我的家。
熔璃玻璃制品,曾是我的家。
元素考察者公会,曾是我的家。
梢语堂、统筹师公会、缚痕师公会、圣殿。”
最后那个名字出口时,声音更轻。“星夜阁。”
诊疗室里只剩她的声音。
“我每去一个地方就给自己建一个家,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太难熬,可是每一个家我都带着假的名字住进去,再偷偷跑掉。”
她低着头,眼底有些失焦。
“两百多年了,我对我原本那个家的印象,早就模糊了。”
她轻轻闭上眼。“我现在甚至想不太起来了。”
她的声音裂了一点。
很轻。
很碎。
“可是……回家这件事是我撑下去的理由啊。”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这两百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停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但现在……在这两个孩子这里很快乐,小日靠在我手臂上睡着,小曜是高阶祭司了,我不知道上一次这么快乐是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可是孩子大了,她们有自己的未来,有自己要走的路,小曜要成为大祭司,小日要升高阶祭司。”
“她们不需要我一直在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要散掉。
“那我的家是不是也会一起消失。”
“就像那个我回不去的……家一样。”
最后三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诊疗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旭初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昼伏,我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
“澜域科研所,你在那里有没有真实的快乐?”
夜渊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声。“有。”
“熔璃玻璃制品呢?”
夜渊停顿了一下。
“……有。”
“元素考察者公会,梢语堂,统筹师公会,缚痕师公会,星夜阁,圣殿?”
夜渊沉默了许久。
最后轻轻点头。“都有。”
旭初轻声说。“那些快乐是假的吗?”
夜渊呼吸一滞。“名字是假的,但……”
旭初轻声接上她的话。“那些笑声是真的,那些被你改变过的地方也是真的,她们会一直记得你,不是因为那个虚假的身份,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喜欢。”
“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你觉得她们长大了,就不需要你了吗?”
夜渊沉默。
她想起小日昨晚抓着她說“姐姐要常来”。
想起小曜说。
“姐姐在,我们就谢谢姐姐。”
“姐姐不在,我们就等姐姐回来。”
旭初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昼伏,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无论你用了什么名字,还是有人愿意等你回来的地方,你建了八个家,离开了八次,可是她们都还在。”
夜渊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旭初,你说的那个家我现在还回得去吗?”
旭初的嘴角温柔地勾了起来。
“你今天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昼伏。”
“你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
诊疗室很安静。
窗外的晨光完全落了进来,光停在夜渊的指尖,也落进那双极光蓝偏灰的眼睛里。
灰色的边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