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稚站在苏禾的尸体前,没有勇气掀开那块白布。紧紧拽着衣裙的双手仿佛已沾满了血迹,想到这儿,她便止不住颤抖着。
道别已久的记忆涌上心头,一锤又一锤地敲击着她。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极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
她的罪恶在一层层叠加着,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心终归是慢慢回于平静。
“你会习惯的。”姜冽央当初如此对她说。
她该习惯的,在这座吃人不眨眼的城池中,雨雪纷纷,将自己溶解于此,是唯一的归宿。
她走了出去,魏策远撑着伞,站在雨幕中,就这么闯入她的眼帘。
见她出来,他阔步迎上前去,油纸伞侧向她,二人在遮蔽中渐行渐远。
微风轻掠,枝桠摇曳,花萼颤颤悠悠。
马车抵达云稚的胭脂铺,走下来的那一瞬,四下观望,她竟有些恍惚,心中难免生起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云杏早早地在屋前候着,见云稚无事,绽开笑靥。又见跟在云稚身后的魏策远面色沉郁,便又掺了几分疑虑。
“回见。”魏策远如此说道,能听出几分不舍。
云稚勉强挤出一抹笑:“回见。”
魏策远望着她走进屋去,方才下令回府。
他垂眸沉思着,如今兵权终究是从他手里夺去了。接下来仅剩的,便是他的命。
此番禁足,是对他的警示。
可倘若他真无异心,他那敬爱的兄长就会放过他吗。不会的。
哪怕是当初患病卧床的父皇,哪怕对他无甚威胁,他也迫不及待地把他送至黄泉。
而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只有死人,才能让龙椅上那位完全安心。
云稚看穿了云杏笑里的不对劲,一面同她一起进屋,一面问道:“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当她看见来人时,一切都不必问了。
云杏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说:“我还有事,掌柜的好好叙叙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稚怅叹着。
“方公子,别来无恙。”
“云掌柜,有幸得见。”方城躬身作揖。
云稚为他斟茶,不知从何谈起。而方城并不想过多言语,他只想看,用含情的双眸勾勒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心扉描摹一卷丹青。
云稚败下阵来,忍不住打破了这片恐怖的寂静:“不知方公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所谓何事?”
方城看得有些入神,直至滚烫的茶水滴落在他的手上,才将思绪拽回。“云游四方,恰好来了京城罢了。”
他看着微微荡出来的茶水,用帕子抹去。
真是拙劣的借口。云稚暗自腹诽。
看破不说破,她说:“京城是个好地方。”
他顺着这话说道:“不错。只是初来乍到,还是多有些陌生。云掌柜应已对京城了如指掌,在下还想请教一二。”
云稚礼貌地笑着:“方公子言过了。”
方城笑着摇头:“云掌柜算是在下在京城的故人了,不知今晚能否赏脸赴会?”
“真是不巧,今晚不得闲。”
“我已问过云杏,她说你今晚无事。”方城堵住了她的退路,但也只是站在那那个路口,若她想走,有的是手段。
云稚埋怨地望了望门外,似在斟酌。
方城追说道:“怎么,云掌柜在害怕?”
“哪有?!”云稚觉得莫名其妙,实在想不通自己哪有表露出害怕,这分明是胡说八道。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隔着手帕用手指轻轻托着她的手腕,令她不得不松开蜷缩的手指。
他眼底浮着追思的柔情,亦令她有些动容。
“和我的一位故交很像,”他怅然地说着,“她也总是喜欢这样。”
他贪恋着她的温度,迟迟不肯收回手。反倒是云稚,脸颊上染着绯红,飞快将双手背至身后。
方城失落又不甘地握紧,将那一块手帕死死攥在掌心。
“是吗……”云稚亦若有所思,按道理,她应该说:“是杨姑娘?”
“嗯,一直是她。”方城说着,目光眷恋地落在眼前人身上。“那,云掌柜是答应了我今日的邀约。”
他站起身来,不容云稚回答,便朝门外走去,背对着她挥手:“我会等你的。”
“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云稚心中五味杂陈,怔怔地瘫坐在椅子上,五脏六腑间漫着酸意。
——
云稚还是来了,她觉得,今日有必要让方城彻底死心。
不错,她同杨姑娘长得相似,但不能因此让她成为情感寄托的傀儡。
如此想着,她已来到了方城包下的雅间。不过,她似乎有些来迟了。
方城伏在案上,耳尖红得像盛开的桃瓣,一旁各色的酒樽东倒西歪。
云稚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没有动静。她又试着喊了几声,总算是有些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