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月翎雪走出去一段距离,脚下转了个弯,绕向宗门东侧一处偏僻的高墙。
这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来,墙头比正门矮些,守备也松。
她退开两步,指尖微动,凝霜剑嗡鸣出鞘,托着她拔地而起,直掠墙头。
离墙头还有三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砰……
凝霜好似撞上了一堵实心铁壁,反震的力道顺着剑身荡回来,震得她重心不稳直接栽了下去。
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堪堪落在几步外的积水上,鞋底在青石板上滑出一道水痕。
她抬头看着那层逐渐隐匿的阵法光纹,护宗大阵。
宁风致把护宗大阵开了。
为了不让她进门,连大阵都舍得耗魂力去启。
她看着那层光幕,嘴角一咧。
“护宗大阵啊,还真是……”
无奈只能收了剑,转身往侧门绕。
侧门连着一条长廊,门没关严,阵法也没开。
她嘴角弯了弯,猫着腰凑过去。
可她还没走近,就看见角门旁边的石亭里。
张嫂正摇着蒲扇,小沁在摆碗筷,崔老坐在马扎上对着棋盘琢磨。
亭子正正好好挡在侧门的必经之路上。
月翎雪愣了半晌,高墙开阵大门敞开?宁风致这又是闹哪出,正想着,一声吆喝穿透耳膜。
“哎哟!那不是翎雪丫头吗!快过来快过来,这大雨天的,怎么连个伞都不打!”
张嫂丢下蒲扇,几步从亭子里迎出来,一把拉住月翎雪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往亭子里拽。
“谁?是翎雪那丫头吗?”
“是啊崔老,这不就是翎雪小姐吗!”
“嘿呀,快快快,快过来,吃口热乎的。”
月翎雪脚下微僵,看见亭里正抬眼望过来的崔老的小沁,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张嫂常年做粗活的手劲儿极大,又是长辈,她这一挣,硬是没挣开。
“张婶,我……”
“我什么我,好久没见了啊娃子!”
张嫂把她按在石凳上,塞了双筷子,又夹了块油汪汪的红烧肉搁在她碗里。
“你这娃,怎么瘦了这么多?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多招人疼,当初那造子劫难没少吃苦吧,来来来,多吃点肉补补。”
“我那闺女,和你小时候一样胖捏。”
闺女……
“哦,对,对。”
布娃娃还在正门,月翎雪意识探进戒指,鼓捣半天,摸出来一块温软的圆玉。
想了想,又引了一丝月华附着在上面。
“给小丫头的礼物。”
张嫂拿着玉佩,立刻又推回去。
“你这娃子,这是干啥。”
小沁在一旁笑着添了碗饭。
“张嫂,您就收着吧,翎雪小姐一片心意,不过小姐,你怎么才回来,这许久不见,真是越长越俊了。”
月翎雪捏着筷子,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原本准备好的“我进去拿点东西”的借口,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嫂自顾自地坐下,摇着蒲扇叹气。
“也不知道宗主玩的什么哑谜,非让我们几个在这守门,说在这儿待七天,早上就得来,天黑才能回,还说什么闯祸了就不让咱在七宝琉璃宗过活了,这偏门,还能有什么祸事。”
她摆了摆手,自己先笑了。
“净开玩笑捏,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逐出去能去哪,来来来,丫头吃肉。”
月翎雪拿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那道紧闭的侧门。
“人不能光看外表,这娃子虽然温温吞吞的。”
崔老抿了一口酒,啧了一声,把酒杯磕在石桌上,抬眼看向她。
“那可是啃了藏经阁大半的书啊,来来来,闲着也是闲着,我考考你。”
崔老捋了把胡子。
“《药草初鉴》第七页,止血类,背来听听。”
月翎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盘算,在崔老那副“我看你背不背得出”的考究目光里,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咽下那口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白芨,性微寒,味甘苦,归肺胃经……”
大雨砸在亭子的青瓦上,没有守卫来赶她,可她被死死困在了这张饭桌前。
月翎雪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米饭。
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张婶,小沁,崔老,我吃好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听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还有点事要办,晚点见。”
张嫂还在后头喊。
“哎,这丫头,拿把伞再走啊!”
月翎雪已经走进了雨里。
她绕向了东门。
东门没开阵,两扇木门虚掩着,门前宽阔的青石板上,一个人影正靠在墙根下,任凭大雨浇着。
月翎雪彻底没了招。
这不是裴昭是谁。
她转身就走。
身后不远处的裴昭腰间挎着刀,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
月翎雪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着靠在墙上的裴昭,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极力扯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抬起手挥了挥。
“好久不见。”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雨幕对站着。
裴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月翎雪已经先一步收了笑,转身往回走。
“行了,今天雨太大,改天找你切磋。”
她走得很快,不想在这多待。
“翎雪小姐。”
裴昭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很大,带着雨水湿冷的温度。
月翎雪被迫停下,回头看他。
“你进去吧。”
裴昭盯着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声音有些发狠。
“我裴昭有这把刀,到哪不能活。”
月翎雪愣住了。
看着裴昭的眼睛,知道裴昭不是在说大话。
她站在雨里,看着这个记忆里傲气得不行的刀客,现在像个愣头青一样拽着她。
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我以后去哪找你切磋。”
裴昭愣住了,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月翎雪却已经走远。
北门通着后山,护宗大阵的阵眼就在附近,平日里少有人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有点虚,霜杳在玉佩里急得直拱,她也没让出来。
远远地,北门的石阶上坐着个干瘦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坛酒,正是她留在山门口的那坛米酿。
古榕也没打伞,就那么坐在雨里,酒坛的封泥都没拆。
月翎雪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快步往前走去,走到石阶底下,仰起脸,扯出一个笑。
“骨头爷爷。”
古榕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来了。”
“嗯,有没有想我。”
月翎雪站在雨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笑容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嘁,小怂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