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养的那只曾为孤痞们解毒的蛊虫，正是吃这种虫子长大的。

这种虫子天然对于“病气”敏感，动物受伤、中毒或是入病，甚至是腐坏死亡，都会被它们轻易捕捉，它们以啃食这样的衰败死亡之气为生，所以最适合拿来练蛊，当蛊母吃够了这种虫子，便自然地炼出了可以替人解毒，逼出毒血的特性。

这是自然的选择。

他永远记得叶槐曾经教诲他的这句话。

蛊母吃什么，决定了他修炼出什么，而这种小虫吃什么，决定了它生存的方式。

而这样的吞食关系，在自然界里遍布，即使是人和人之间，也存在着这样的蚕食关系。

也许并非肉眼可见的一个人直接吞掉另一个人，而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气”，在无形之中，两个人的靠近与远离其实都和这种力量有关系。

有的时候，某种莫名的吸引靠近，不过正是来自另一个人无形的啃噬，这正是此前多年，叶槐要他学会的东西。

他曾经指着一个穷凶极恶的人，那个人身边常年跟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依附者。

叶槐说其实那个看上去蛮横的人一直被另一个人蚕食，世人皆以为弱小的那个人更像是另一人的影子，总是躲在他的身后，殊不知两人真实的状态与看见的完全相反。

当时的言影风并不能完全理解，直到某一天，听说那个瘦弱的人忽然性情大变将另一人砍死了。

那个瞬间，言影风似乎才隐隐明白了叶槐话里的含义，这也正是他向来训练言影风不可与任何人太近，也不可与任何人太远的原因。

那晦涩又孤独的童年，除了一次次的拼命生存，似乎也不剩下什么别的色彩了。

猛地一瞬间，望禾还有福田院里的大家闯入脑海。

可恶啊，明明好像可以不再自己一个人了，可是现在偏偏被困在这里。

言影风飘乎的思绪被青铜器上的动静拉扯回来，幼小的虫子它们此刻依附着彼此，停留在青铜器上的符号中。

正当言影风疑惑之际，眼前的青铜器竟打开了。

他微微探身朝里看去，仅有一盏陈旧的灯盏，不过手掌大小，斑驳的玄色，上端较为平整，没有灯芯，中间一小块凹陷，身侧能隐约看见模糊的图腾。

霎那间，正中央灯芯处，没有火焰燃烧，却跳动出光芒，它照耀出过的地方，地面上拉长出影子的轮廓，凑近看去，那些影子仿佛各有自己的神态与动作。

或猖狂肆虐，或安静抽离。

言影风想再靠得近些，那光芒倏忽间变得极盛，将他完全的吞没。

在视线消失的前一刻，他明明看见有一只手取走了灯盏。

可是转瞬间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次无穷无尽的虚无，仿佛又回到朔睦节当晚，那个最空洞的地方，上下左右没有他可以前进的方向……

*

从蔬菜粮油坊疾步而出的几名年轻人。

试图去拦下孤痞们的脚步，老油子一瘸一拐跟在最后，拉住相熟的人询问，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是沙漠神……住持说，今夜，沙漠神会来……”

“只要我们点燃长明灯，虔诚地许下愿望，他就会听见，就不再有痛苦了……”

那些人脸上的神色皆是统一，全都充满了希望。

“看来，是风魇等不及了……”古越正色道， “恐怕是他的计划要开始了。”

所有人因这答案而不再轻松，他们现在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大虫吃小虫……”老油子沧桑的声音忽而响起。

其余几人不解地看向他。

“方才翻阅大巫师的书册，他提到过练蛊的本质逻辑，忽然想到了这句……”老油子解释道，“蛊母吃掉养炼它的食物而修出自己的习性，这个风魇筹谋多年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他想要的战争和死亡，其背后要的正是边关人民最深的痛苦与仇恨，这样的力量可以滋养到那个倒影世界，他一直在炼呢……现在是蛊母即将脱离饲养的时刻了……若他成功，接下来的便是从沙漠里的入口，真正地让那个世界降临……

几个人纷纷从老油子的解释中明白了。

风魇一直在收集的，全是边关孤痞的痛苦与执念。

“那我们便不让他得逞。”苏望禾满脸悲怆，她大步上前，想要拦住众人的方向。

阿欢紧跟着参与其中，但是他们的劝说毫无效果。

所有人的眼眸中只有远方的希望，痛苦太久的人若是有了深切的希望，便难以割舍了。

几番尝试之后，几人再次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看来，这样子是不行的了，他们完全信任住持。”

苏望禾长剑出鞘，似是下定了决心：“那么，若我们直接去阻拦住持呢？”

几人相互看了看，没有人拒绝，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决心。

“或许可以一试，他目前还没完成，所以才一直只能以守空住持的身份出现，只要他没能变成风魇，我们就有机会！”古越似乎来了灵感，他的话语给大家增加了一番士气，“那我们分头行动，我需要去准备些东西！”

郑重暂且别过，此时他们也只能相信古越，可以带来真正与敌人抗衡的力量。

“走吧！”苏望禾对阿欢说道，接着疾步越过人群，朝城外的沙地前行。

暮影渡逆向而来的凉风，轻扰苏望禾的心。

心间忽然涌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令她莫名驻足，没有任何缘由地回眸看向一处黑暗，那里是微光照映的街角，地面上浅浅淡淡的影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阿欢跟上后问道。

“没什么，走吧。”

苏望禾很快收拾好心情，迎头前往最危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