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搭在院墙的树梢上，蝉鸣断断续续，院里飘着草木晒暖的气息。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特意敷的香粉，又扶正刚让霜降簪牢的发髻，迈着小碎步往前走。

快到门边时，才听见里面传来孟槐安同裴蘅说话的动静。

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她悄悄收回手，想着晚些再来送衣裳。可怀里衣料滑溜，她弯腰下去捞的这一瞬，无意听见屋内二人围绕自己展开的争执。

“我说了，她不能去蓬莱！”是裴蘅的声音，紧跟着，是窸窸窣窣纸张摊开的轻响，像在罗列她的罪证。

裴蘅压着火气读出声：“宋杳，原昱朝皇商宋家嫡女，年十九。母早薨，父久历商途，虽有家门荫护，然出身商贾，素为世族所轻。”

纸张急促翻落，裴蘅声音冷硬，念出一桩桩不属于她的记忆：

“康靖五十二年，赏花宴，世家贵女以灼热银簪刺其手背，迫令屈膝执盏侍酒。事后她自具罚帖，言己扰了雅集，自认失仪；

康靖五十三年，围猎之期，有人私撤其马镫，坐骑惊驰，她坠于崖石，额间受创。众人皆归罪于其马术不精，她隐忍不言，未敢申诉；

康靖五十四年，生辰宴，母遗玉珮为人窃去，反栽赃她偷盗他人物件，流言遍传。她自缚登门请罪，风波方息。康靖…”

“够了，裴蘅！”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孟槐安喝令一声，“你翻出这些陈年旧事，反复磋磨，有什么意义？”

他一把夺过纸卷，愤然朝门扇砸去，纸页哗啦散开，有些顺着门缝飘落到宋杳跟前，她的目光落向提笔的最后一句：

然踏青游湖落水，救回后，性情大变。

怀里的薄罗新衣被揉得皱作一团，白纸黑字清楚写着属于这具身子的过往，各色折辱刺进眼底，却入不了她的神魂。

于她而言，那些滚烫的疼、难堪的痛，都不过是地府案头一卷寻常卷宗，是对一个人寥寥几笔的生平概述。见得多了，隔着层膜，终究与她无关。

可屋内接下来的话，却一下子掐住她心底最软的那片地方，无谓地蹂躏。

“我不在乎她何以判若两人。你要报那救命之恩，经年暗中护她，恩情早已抵消。”裴蘅喘着粗气，语气更冲，“但蓬莱一行，我绝不许她同去！”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拳头砸在骨头上，紧跟着是裴蘅压抑的一声闷响。宋杳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又退回半寸。

孟槐安语音急转，气息粗重：“就为这一路几件不凑巧的小事，你凭何揣测她！”

“小事？拿无相国万千性命去赌的事，就是大事！”裴蘅似是缓过那一下，不肯退让半分，“往日在昱朝暗中护她，我不多置喙。可她如今疑点重重，你还要为一己私情纵容她。

你扪心自问，究竟是因这份情动了心，还是被这层恩蒙了眼，连家国轻重都分不清？”

连声诘问斥责，屋内陷入一片难言的死寂。

怀里皱成一团的新衣，忽然重得硌手。宋杳后退半步，跌跌爬爬往自己厢房走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那些曾经用来防御的铜墙铁壳，在这一刻缩成一个小小泡影，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将它戳破。

仿佛不面对，她就可以躲回那个百年来护着她的壳里，继续蜷缩着，做坚硬的自己。

宋杳脚步最后停在一口枯井旁，井内无水，落叶却湿答答黏在一处。她透过干井宛若看见那个纸张上哭哭啼啼的“宋杳”。

心口涌上来一股无名恶心。

宋杳，偏偏她也叫了这个名字。借着这副躯壳，她阴差阳错，霸占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情意。

一瞬间的明悟让她抬手，几乎要扬手掴向自己，可指尖悬在半空，忽然僵住：

这一巴掌落下去，打的究竟是她这颗来历异类、鸠占鹊巢的魂灵，还是这具孟槐安视如拱璧、奉为至宝的原主凡身。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折磨我！”最后，宋杳只是无能地喊出从前第一次接任务时，脱口而出的话。

记不清那是多少个百年前，她刚踏入地府差事，第一次坠入旁人的浮生，同样困在这样两难的局里。那时她尚懵懂，不明生魂与凡身的界限，更不知真心是任务之外最不该滋生的东西。

司簿也曾提点她：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缘起缘灭，皆有轮回。

可这套说辞救不了她，任务败了，便拿不到冥资。地府里没钱就要受欺，再多宿命道理，抵不过赤裸裸的生存重压。

她只能逼着自己冷漠强大，才有立足之地。滞留冥间不肯轮回，说到底就是为了攒钱。时过境迁，到最后，她却记不得自己当初为何要这般拼命了。

宋杳扶着凉砖站起身，她抹去脸颊热泪，调了方向，往媚堂厢房而去。问不得当事人，便去问问当年的人，她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来逼自己心甘情愿离开。

行至厢房门前，她停住，匀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