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挟着细雪横掠停泊场,呼啸不止。
飞行器停稳,舱门开启。萧院长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到走下来的青年身上,怔了下。
先前急于救人,又被事务推着走,萧杜一直没顾上细看他。
风雪交错,青年额前碎发微乱。比尔星没有真正的黄昏,只有人工光照系统铺陈出的虚假暮色。那层薄光沿着他的鼻梁洇开,将面容衬得冷白。
干净、明亮。
又淡漠得近乎疏离。
几种相悖的气质被奇异地糅进同一副皮相里,竟没有半分违和。
他问:“白塔那件事,你怎么没答应?是不想去?”
年轻人走近,面上刚露出歉意。“我……”
“我开玩笑的。”萧杜先摆了摆手:“我明白,你记忆还没恢复,等状态稳定再考虑也不迟。先跟我来吧。”
许奇应声。
这座岛屿面积很大,长途通行基本依靠自动悬浮车。
车身穿梭向前,一栋栋类球形建筑从窗外滑过,高大,封闭,外层覆着特殊材质。
走进建筑,一层人流匆忙。身穿白大褂的职员来往其间,许奇能感知到他们身上极淡的精神链接,像细而隐秘的线,彼此牵连。
是向导。
另一部分人则统一黑白病服,或站或行,体格大多高大结实,显然多是哨兵。
这一层是公共活动区,设有不少娱乐设施,旁边还连着食堂。
许奇被萧院长一路带到最高层,第十八层。
暖蓝色光线铺陈在走廊里。抵达尽头时,手腕忽然一凉。低头,一枚金属手环已经扣好。
“这是你的暂住权限,也能联系我。”萧杜点开手环。光屏浮起,联系人最上方新增一栏。名字正是许奇。
萧杜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补这一句。人救了,住处也安排了,他们非亲非故,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可临走前,他还是道:
“有事可以找我,不用担心麻烦到我。”
他看向青年,对方神色认真,轻轻颔首:“谢谢您的帮助,我很感激。”
-
许奇进了房间,先环顾一圈。单人床,书桌,椅子,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
房内配有独立浴室。许奇简单冲洗了一遍。
雾气氤氲,水珠沿着小腿滑落。他忽然垂眼,俯身时神色冷淡,五指倏地合拢,将那条贴近足边的银蛇扣在掌心。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竖瞳映着冷白灯色,瞳底浮出幽紫。猩红蛇信探出,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掌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许奇觉得这条蛇似乎又长了一截。
它安静游上他的手臂。
冰凉鳞片缓慢收拢,一寸寸贴附腕骨,那股湿冷几乎没有生命起伏,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附。
许奇饶有趣味地挑眉。
他没再理会,将它拎出浴室,自己再简单冲洗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转身下楼。
这一次,那东西再度缠上来时,他没有阻止。
雪势比先前更重。无人的夜里,雪粒裹着碎冰擦过脸颊,割出细微刺痛,反倒令人清醒。
他穿上了衣柜里岛上统一配发的白大褂,在这种天气里薄得不合时宜。
许奇浑然不觉,沿路慢慢往前走。
循着精神力残留的牵引,他停在一栋建筑前,看向腕间缠踞的“别人”的精神体,唇角微挑:“算我今天心情好,送你回家。”
岛屿编号15建筑,独立于其他区域之外。
这里收容的,皆是精神力濒临溃散、已无救治余地的高危哨兵。所谓休息室,不过是披着体面的“监禁间”。
沦落至此的人,要么理智尽失,要么清醒等候崩溃。绝望、疯癫、麻木,终日沉寂。
最深处那间房里,一道身影端坐书桌前。
银发如冷质绸缎,自肩侧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清雅。
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笔杆,字迹逐行铺展在纸面,干净漂亮,慢条斯理。
这份平静,几乎像某种错置。
下一秒。
笔尖“咔”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