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整洁,床铺平整。
郗兰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身侧:“看够了吗?”
应准的唇线渐渐绷直,原本尚存的那点余裕骤然散尽。他一言不发,径直迈进房间,开始翻找各处,床柜,书桌底下,卫生间。
没有。连行李都没有,整个房间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留下的痕迹。
就连气息...也没有。
他又接连查看了另外两间房,才重新回到客厅,像一只原本志得意满、最终却扑了个空的狼狈败犬。
“不可能。”
汗意沁透背脊,深灰额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应准站在客厅里,却像梦呓一般,突兀地说出这么一句。
郗兰早已耐心耗尽:“你该走了,应准。”
可这一句,却像是猝然刺中了灰发哨兵的某根神经,将那层本就脆弱、薄如蝉翼的隔膜彻底撕开,当场引爆。
他暴起攥住郗兰的衣领,“不可能,不可能——”
“他就在这里,是不是!他一定在这里!我感觉到了,我真的感觉到他了!郗兰,你知道我的,我的感知测试一直都是第一,我不可能出错——”
郗兰垂眸,不语。
“你就在这里。”应准彻底崩溃,“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是我让你失望透顶了吗?所以你可以让郗兰知道你的存在,却连见都不愿意见我。”应准死死盯着虚空,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的声音压抑得困兽喉间挤出的嘶鸣,泪水浸湿了整张脸,狼狈得近乎扭曲。他像是在宣泄,却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他明白那人不可能会在这。不,他就在这。
他就在这啊。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可应准就是感知到了。那具早已被驯服到本能里的身体,在走进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先一步失守,沦陷,臣服。
他是那样仰慕他,爱戴他,近乎卑微地渴求他。
可是他的首席,他的指引者,他这一辈子都在追赶、追寻的向导,对他视而不见,避若蛇蝎。不,不可能,首席绝不会那样厌弃他。
应准忽然停住,整个人一下冷静得可怕。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平静:“抱歉,我的精神域快坍塌了。为了不影响这艘飞船,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进宇宙。”
“我会在那里和他重逢。”
他利落地抽出腰间的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扣下扳机。
但子弹并未出膛,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卡死在枪口,机括急促运转,却无法再前进半寸。
应准蓦地抬头,随即,枪重重摔落。
许奇没什么表情,实则他内心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他方才临时动用了精神力,将自己和危雪绥一并覆盖。这原本可以起到混淆感知、削弱存在的作用。
只是他太久没用过了,要瞒过同级哨兵,多少还是得看运气。
但应准显然被另一件事完全攫住了心神。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注意不到许奇两人。
许奇才刚在房内替危雪绥重新梳理过一遍精神力,确保对方这次睡醒后,不至于再失控。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应准给自己爆头。
他是听到了些话,所以,在他死后,果然这群人又发生了什么扭曲三角关系吗。
哎。许奇含笑插兜,再次说出那句堪称经典的相逢开场白:“好久不见。”
要死要活的。
恋爱脑吗?
-
“时间到了。”
那名执法员闻言,朝同僚微一点头,两人随即完成轮换。另一名值班人员也已就位,与同伴一左一右站在门外。
而在他们看守的室内,一名年纪不大、半边脸颊覆着大片扭曲旧疤的青年,正安静坐在椅中。
他的双手被固定在身体两侧,无法挣动。
这张椅子乍看与普通审讯椅没有区别,实际却由特殊材料打造而成,能够随时监测囚犯的身体状态与精神力变化。
一旦检测到异常波动,便会立即释放出远超常人承受范围的电击。
青年先前已经吃过一次不知情反抗的苦头,之后缓了许久。此刻,他终于安分下来,只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突然,他开口:“在吗?”
门的隔音极好,这句话显然不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房内虽有监控与收音设备,声音也会同步反馈给执法员,但他那句低哑得近乎不可闻,显然也不是说给那些东西听的。
空气轻微扭曲了一下,细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紧接着,一道磁性嗓音直接响在青年脑海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
“你终于想好了?”
青年听见这声音,像是瞬间联想到了某些极不愉快的记忆,神情微微扭曲,半晌才压着屈辱开口:“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没错。”那道声音说话时音调奇异,尾音轻翘,像是在缓慢念诵某种古老诗句,“从这一刻起,你的三次求助机会,就彻底耗尽了。”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使用吗?”
青年语气笃定:“是。”
然而“祂”并没有立刻将他转移出去,也没有马上出手干预,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契约成立。在那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果然来了。
他实在不想听这家伙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怖故事。每次求救前,都得被迫先听祂讲一段。讲就讲吧,偏偏还次次都很无聊。要是祂去写小说,大概也是标准水文...算了,最后一次他忍了。
他道:“你说。”
出乎“鸦”意料的是,这一次,祂没有照旧提起那些平日里所谓“可怕”“惊悚”的变态同僚,以及他们无聊透顶的琐碎日常。
祂转而讲起了一个关于“魔王竞选”的故事。
“每隔三千年,老魔王都会举行一场竞赛,从新生恶魔中选出继承者。竞赛的内容由老魔王亲自拟定,有时很简单,譬如比谁将一片区域打扫得最快。”
“也可以很难。比如,潜入敌对的光明教堂,成为新一任光明圣子。”
祂说,在真正登上圣子之位前,那同样是一场竞选。一群备选圣子会在一次次筛选与竞争中彼此倾轧,针锋相对。最终,最完美、最优雅、最强大的人,才会坐上那个位置。
“这原本并不算难。因为那时的光明教堂已经式微。要瞒过那群实力平庸的教徒,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恶作剧。”
鸦原以为,故事讲到这里,祂又该像平时那样开始冗长废话了。往常总是如此,一旦铺出稍有意思的背景,后面便没完没了。可祂却忽然转了话头:
“可是,我最后并没有成为圣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鸦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我们都输了。”祂说,“我们输给了一个人类。”
“那一届所有备选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类。可最后,他赢了我们,登上了圣子之位。对此,我们心服口服,因为他实在太完美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站上那个位置,执掌那个权柄。”
“但是很快,他发现了我们,发现了我们这些恶魔。”
所以这次是狗血戏码?鸦暗自思忖。
祂忽然低叹一声,以一种近乎蛊惑的低吟,说出了结束语:“最后,圣子背着那群小恶魔,成了魔王继承者。”
鸦:“?????”
鸦怔住了,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什么脑残故事,脑筋急转弯吗?可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故事到底断在了哪里,下一瞬,整个人便已经被强行转移了出去。
终于,老子自由了!
鸦痛快地迈出一步,紧接着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大逼斗,打得他鼻腔一酸,眼泪险些当场涌出来。可他刚想捂脸,整个人便骤然僵住。
等等,这不是刚才逮捕他的那个冷酷执法员吗?
怎么哭得比他还惨?!不对——
他怎么会在瞬移到这?!
许奇的视线本是随意一扫,忽地停住了。
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另一重维度,一扇被称作“位面之门”的通道,正于这名青年心脏深处,悄无声息地解开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