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非,你见过下雨吧。
在浩瀚的宇宙中,银河只是其中微不可察的一部分。
北家未曾解开科技锁,将银河系推入大星系时代前,这个资源丰富却科技匮乏的星系总惹其他文明的觊觎,边界线常有暴乱发生。
我是父母在前线作战时意外的产物。
我的父亲是银河最高荣誉的将军,被皇室称为“银河防线”,从我记事起,他便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奔波在皇室需要的任何地方。
我的母亲是他在一次暴动时带回来的异族人。
她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星系,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每隔一时间,仿佛蛇到季节了会蜕皮一般,她会忘记很多事情。
没有记忆的她,像一个懵懂又暴躁的稚子,每到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细心又温柔地看着她,告诉母亲他们的过去。
但身边的人把母亲当做袭击人类的怪物,不愿意靠近她,父亲不放心她远离自己生活,于是,母亲只能跟着我父亲辗转于每个发生暴乱的边境。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长期远离故乡的原因,那时候母亲身体一直不好。
我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一点,先天不足,反应很迟钝,一直不会说话。
他们都说,我母亲是个怪物,生了个不会说话的弱智。银河的“防线”怎么能有一个这样的后代?盖亚的当权者甚至已经帮我的父亲选好了一任新的妻子。
但父亲很爱母亲,生平第一次,他拒绝了他的陛下。
在暴乱区的日子,我没有印象。
战事吃紧,父亲每天都很忙,拜托后勤部的人员照顾母亲,可一个生出废物的域外人,他们哪里会上心呢。
反正,不管对她怎样,她都是会忘的。
暴乱区的食物总是紧缺的,母亲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去军营里取最低廉的营养液,再用小勺一勺一勺的喂到我嘴里。
很幸运,按理说我不能吸收的营养液让我很健康的长大了。
三岁那年,被当作是残废的我测出了超s级天赋,母亲很高兴,于是我也很高兴。
可是后来,我就没那么高兴了。
那天,军营里来了好多人,母亲去取营养液却很久都没回来,我跑出去找她。
你过去在C星可能不知道,我们常年生活的A星因为设置了恒温调节器,是不会下雨的。
但s星正直梅雨季。
雨很大,没走出去多久我就摔到了地上,很疼,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第一次发现,沐浴在雨水里,竟让我感觉比呼吸空气更加畅快。
过了很久,母亲回来了,她换了身衣服,全身都裹得很严实,很干净。
她撑着伞把我抱在怀里,我就淋不到雨。
奇怪的是,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眼睛却在下雨。
也是从那之后,母亲就很少陪我了,有人告诉我,母亲去了王室的宫殿。
父亲不让我去找母亲,他说,如果我想她,可以用光脑和她讲话。
可我不会说话。
所以我很努力地练习,每天偷偷溜出去观察大人讲话,尽管那很困难。
一年后,我终于可以流利地讲话了,我用我攒的钱偷偷买了光脑,打开它的时候,看到我的母亲站在盖亚的当权者身边,笑容灿烂。
他们叫她,皇后。
我讨厌下雨。
却非。
……
“———”
……仁……
“……仁祺……”
“辜仁祺!”
哨兵睁开眼。
“你叫我干什么?光脑已经响了很久了,你没听到吗。”商却非微微蹙眉。
今天真是奇怪,平日里生物钟比谁都准的辜仁祺居然赖床了。
被对方的光脑闹得有些头疼,商却非边穿着衣服,边无意识看向依旧躺在床上的哨兵。
细碎的乌发遮住他深邃的眼窝,只露出下半张略显清俊的脸,此刻他微张着唇,视线久久落在自己身上,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相比难缠又阴暗的丈夫,商却非这段时间还是更喜欢寡言又听话的“外遇对象”,因此不介意对方昨天晚上说梦话叫自己名字,好几次打扰自己的睡眠。
要知道,白天事务繁忙,高质量的睡眠是很有必要的,但转过来看见对方紧皱眉头的那副可怜样子,商却非就勉强不跟他计较了。
但他没想到,今日一早起来却发觉这个哨兵似乎在透过自己在看别人?
站在镜子前穿戴整齐,商却非透过镜面对上哨兵的视线。
静了静,他移开视线,冷淡道:“辜少将走的时候记得看好时间,萨德纶吩咐过,今天八点之前侍从不会来储君府。”
说完,他没再看他一眼,合上门。
房间内一片安静。
属于商却非的气息依旧霸道地充斥着这片空间,辜仁祺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脑海中那个眼含疼惜看着自己的向导与那道毫不留情离去的身影重合。
在那股令人厌恶的雨水气息重新沾染上他的呼吸之前,辜仁祺静静吐出一口气,看向了自己的光脑。
———
刚从房间里出来,商却非便对上了萨德纶的视线。
“你……没有去开朝会?”商却非皱眉。
坐上王储位置上之后,萨德纶便不是过去那个可能随时被换下的皇子,他分走了萨斯一半的执政权,能够参与甚至把控盖亚皇室作出的决定。
以皇室名义下达的命令,议会自然不可能不通过。
按照过去的情况,为保持帝国议会的纯洁性,议会主席不可能由有皇室背景的人担任,更别说王储的现任妻子。
但商却非却跟以往的皇室贵族不一样。
他出生自底层,有过硬的实力,更有一颗庇佑平民的心,深陷舆论风波后的第一次露面,那颗被誉为“神谕”的灵石甚至为他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再加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他那边的四个哨兵……
“星际联赛还有几天便要开始了,其他星系的负责人今日会前来讨论赛事安排,以及那几日的开放口岸、接待等事宜,需要议会通过方案并安排各部遵照执行,所以,我们要一起参与今日的接待仪式。”
萨德纶笑了笑,金色的发一丝不苟地拢起,露出整个额头与眉骨,头顶,那顶属于王储的王冠折射出细碎的光。
与把控银河近百年的萨斯相比,萨德纶太过年轻,但自从加冕后,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眉眼与骨骼更加深邃,举手投足间的气势,竟也不逊色于那位掌权多年的陛下。
只是,初见俊美温和的二皇子,如今竟只觉冷漠深沉。
“商议?加冕仪式前你父亲接待考察团那次,不是已经安排好这些事了吗?”
商却非心中还想着其他事,觉得奇怪,随口问了句,脚步不停向前走。
萨德纶视线在妻子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一瞬,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他们说那次考察比较粗躁,不够细致,为了确保联赛顺利进行,所以特意又跑一次。”
他侧过头,将落在脖子上那抹隐约红痕的目光移到妻子殷红的嘴唇,温声道。
“没关系,原来那一版计划我看过,还未实施完毕,就算现在调整也来得及……”
“而且,他们的重点是,今日之后,前来观赛的观众们便可能要陆续到达银河,”萨德纶顿了一会,“因此,对方负责人表示,这次前往A星的团队会留在银河,协助我们一同举办联赛。”
商却非皱眉。
“萨斯怎么说?”踏入悬浮车,确保外界无法察觉两人谈话的内容,商却非问。
萨德纶微微勾唇:“父亲么。”
自从登上王储之位后,萨德纶与萨斯那层浮于表面的父子之情算是完全破裂,萨德纶每日在朝会上与萨斯明争暗斗,自然早与他“商议”过此事。
“父亲的看法是……或许,这是其他星系对银河的,看重。”他轻声道。
“看重么……”
商却非慢慢看向窗外。
强大的、心怀恶意的域外人,逐渐逼近的、明知是对方请君入瓮的陷阱,自大而保守的当权者,还有,披着人类皮囊、不知来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