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果然不是人类。
可是。
如果说，他不是人类。
如果说，他与哥哥没有关系。
如果说，他不是“商却非”。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慢慢的，整个会场，耳边的喧嚣，银河乃至整个宇宙都离他远去，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静寂的黑洞，在那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时间，一切都没有，有的是什么。
是虚无、静默。
他像一盏处于时空夹缝中的灯，没有过去的也没有未来。
“……却非？”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萨德纶再次叫醒正在愣神的妻子。
商却非眨了眨眼，他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厅内竟然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询问地看向萨德纶，对方无奈一笑：“会议暂时中止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目光触及对方被衣领遮盖的脖颈，萨德纶眼神暗了暗，语气有些恨恨：“辜少将如果在这般不知节制，那就换一个人好了。”
商却非不知道对方为何又扯到辜仁祺身上，他睫毛轻颤，吐出一口气。
“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接待大厅因为要便于域外人参观银河特色，因此设立在市中心。
走出大厅不远的便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前方是一块深蓝色的人造湖泊，许多A星的居民正在此处玩乐。
双手搭在栏杆上，商却非眯着眼，看着静静的湖面，风吹开他脸侧的发，露出他那张漂亮的脸。
身旁的萨德纶看着他，心中突然跳动了一下。
第一次，他的妻子，这个万事在握，算无遗策的银河第一向导，在他面前露出了这样迷茫到有些脆弱的眼神。
“……”
萨德纶怔愣着，收回落在对方唇上的视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
商却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语，又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我说，你当年作为改造后的S级哨兵待在他们身边，每天都会想些什么呢。”
他们？
萨德纶想了想，明白了，是指辜仁祺三人。
尽管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但自从却非来到他身边，自己登上王储之位后，他已经没有过去那样深刻的感受了。
“一开始……是迷茫吧。”静默片刻，萨德纶迎着湖面，因为有些刺眼的阳光眯起眼。
“怎么就变成S级了呢，为什么要变成S级呢，那时候还太小，根本不明白等级的含义。”他笑了笑。
“后来，”顿了顿，萨德纶道，“就是恐慌。”
“我是个假冒的S级，真正的S级是怎样的？他们会发现我是假的吗？我的S级会不会在哪一天消失呢？”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恐慌，甚至从心底里对这些S级哨兵生出……敬畏感，好像我是通过卑劣手段混进他们之中，天生便是带有原罪。”
静默了会，萨德纶笑了，拿一双如湖水般澄澈的眼闪动着笑意。
“但后来，我遇到了你，却非。”
“最开始，你只是C星里的一个普通向导，作为邵司的精神抚慰剂传来萨瑟，很多人，包括，那时的我，都以为你的一生，不过就是跟在邵司身后，直到被榨干利用价值罢了。”
“你明明那么弱小，脆弱，却依旧陪着邵司参加危险的学院联赛，但也是在那之后，所有人才知道，原来这个漂亮的向导那么厉害，竟然掩饰自己的天赋，在C星蛰伏了近十年。”
“十年啊，”萨德纶叹息，“在我自怨自艾，为自己的等级感到惶恐不安的时候，你亲自掩埋了自己的天赋，只为赌上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明天。”
商却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思绪。
萨德纶看向他，笑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却非，是你让我明白，人类的生命，真的有无限可能。”
商却非抬眼，静静地望着他。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当萨德纶的视线再次落到妻子唇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储殿下，”远处，卫兵有些为难，“这个小朋友……想见主席。”
商却非微怔住，迟疑片刻，他朝骚动处走去。
“哇！好漂亮的哥哥！”
那是一群不过到商却非膝盖处的小朋友，有着充满稚气的脸庞，清澈无邪的眼睛，他们仰望着商却非，眼中仿佛盛满星星。
商却非有些疑惑，还是下意识露出笑，轻声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来说！”
“不，应该是我来说！”
“是我来说才对！”
他刚问出口，方才和谐的小朋友们竟突然争执了起来，你一眼我一语互不相让。
看着他们，商却非仿佛被稚气感染，心中那根弦突然松懈了一瞬。
“漂亮大哥哥！”终于，其中的一个小朋友获胜了，他从身后捧起一束漂亮的鲜花。
“我们妈妈说了，自从你进入那个高高的房子之后，帮助了很多像我妈妈、我妹妹一样的向导，还参与了危险的青椒活动……”
“是清剿啦，笨蛋！”有不服的小朋友小声道。
“我们在学校里也经常看到你的视频，知道你最近要代表银河去参加比赛，我，我们想告诉你……”小朋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一瞬间，与身边的其他小朋友大声道。
“你要加油呀！我们会支持你的！”
“对呀！外星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你，是银河、是人类的大英雄！”
商却非指节微动。
风依旧吹拂着，面前稚子手捧的鲜花味道涌进他的呼吸，耳边是孩童们清脆而无邪的笑声。
———
萨德纶站在不远处，只看见妻子接过花，随后蹲下身挨个摸了摸那些小崽子的头，一时间，他的思绪有些滑坡。
如果却非真的怀孕了……
那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吧。
视线下移，妻子已经抱着花朝自己走来，萨德纶赶忙放弃这个想法，迎了上去。
“……怎么了。”萨德纶看着向导，莫名静了静。
阳光洒在向导脸上，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上带着笑，那双上挑的眼璀璨闪烁，如同银河最耀眼的星辰。
商却非看着萨德纶，轻声道：“老公，你信我吗？”
萨德纶一愣，脸色瞬间泛红，已经许久未曾听到妻子唤自己“老公”，因此，他仿佛掉线一般点点头：“啊，当，当然。”
嗅了嗅怀中的花，商却非眯起眼：“那么，这次的星际联赛，你便称病退赛吧。”
萨德纶怔住。
“他们的那些条件，也全部答应。”
商却非道，视线望向远方。
何必去猜这些愚蠢的域外人想做什么。
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好了。
向导勾了勾唇。
正好，一网打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