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默本来想做出习惯性的摸着下巴的动作,但却只能感受到一个巨大的隔离罩子,于是他又放下手来,继续解释:
“那是我来历史重构会时,看到的一个广告。”
“号称只要登上极道号,就可以体验别样的人生。”
他顿了顿,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
“结果点进去一看,原来是极道号上面开发了一个新的游玩项目,可以让人短暂地脱离太空环境的影响,在宇宙中跳舞。”
“听说当时有人从中子星下面一路跳到了白矮星上,又从小型行星左边跳到了几十公里以外的星环上,这种玩法很受那些喜欢刺激的人欢迎。”
说到这里,白默无奈地摊开手。
“可惜的是,它的价格也异常的昂贵,嗯……顶历史重构会的违约金至少三倍吧。”
想到这里,白默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熟悉的嫌弃,只能在心里再次吐槽一句:
万恶的有钱人!
“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白默被这一句话带回来的注意力,一时还没有注意到菲尼克斯说了什么。
“什么?”
菲尼克斯红色的圆环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再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要试试在宇宙中跳舞吗?”
菲尼克斯在单独存放着白默数据的区域里知道,白默本身就是一个喜欢刺激和混乱的孩子,既然这个项目深受那些喜欢刺激的人喜欢,那么白默肯定也很喜欢这个项目吧。
“你看,这里就有现场的一个场地,而我作为AI本身也加载了很多艺术方面相关的知识,在舞蹈方面应该还可以,当然,最重要的是……”
菲尼克斯绅士地将一只手背在后面,随后它将属于人类部分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朝着白默微微抬起。
这是一个著名的邀请跳舞姿势。
“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跳一场舞,并且它是免费的。”
白默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最终,那只手轻轻落在了菲尼克斯掌心。
他答应了面前这个不知道究竟算不算人类的家伙的邀请。
真是荒唐。
“可是我没学过跳舞……”白默感觉自己的嘴巴有点干涩。
“没关系,我来教你。”
菲尼克斯微笑着牵过他的手,随后借着力量带动他的身形,一步一步,引导着他迈出下一步。
不得不说,菲尼克斯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模仿者。
再配合001本身卓越的外貌优势,它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协调感,仿佛真的是一个站在国际舞台上的舞蹈大师。
白默的学习能力也很强,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不小心踩中菲尼克斯的脚。
可只是短短一会儿,他便渐渐跟上了它的节奏,配合它旋转了一圈又一圈,随后又借着那唯一相连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的力量,再一次回到彼此身旁。
两人逐渐适应彼此的步伐,在一次又一次历史重构的配合之下,他们早已形成了某种难以言明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让另一个人明白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们从一块陨石跳到另一块陨石上,时而坠入陨石之间的空隙,随后又借助宇航服的辅助调整,轻巧地落到另一块灰白色的地面;时而拉动彼此的身体,让对方侧身躲过漂浮而来的陨石碎片……
他们就这样不断旋转、交错、靠近。
整片陨石带,竟真的成了他们的舞台。
遥远的恒星悬挂在宇宙深处,衰竭的白矮星沉默地绽放着最后的光热,中子星与行星安静地悬在远方,仿佛正在注视着这两个将整个宇宙变成舞台的奇特之人。
可身处这片浩瀚宇宙中央的白默和菲尼克斯,却没有人在乎这一切。
因为此刻,他们眼中映照出来的,只有彼此的身影。
一舞结束。
两人都暂时停了下来。
白默微微喘着气,眼神却有些飘忽。
其实刚刚他还有几句话没有补充上去。
这个项目......其实是专门为情侣打造的,为的就是能让一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感到害怕的话,另外一个人可以紧紧的拥抱住对面之人。
结果是个二愣子硬是就那么直接说出来了,让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想到这里,白默的耳根隐约有些发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自己。
现在的他和菲尼克斯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白默自己都有些说不清了,他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份感情,最后只是一厢情愿。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愿意让这种不合时宜的关系,打破现在他和菲尼克斯之间的联系。
想到这里,白默忍不住询问菲尼克斯:“所以,你会选择我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之前又为什么会抛下林洛兰?”
菲尼克斯觉得白默的思维跳的很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现在的他们需要更多的信任。
“这个原因是同一个,那就是稳定性。”
白默转头看向它,示意继续解释。
菲尼克斯抬起眼睛,红色圆环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星海。
“我的存在,从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是为了对抗永生这个组织,但发明我的那个人给我下达的指令是,我只是作为辅助者存在,真正的主导者才是决定对抗行动的人,而引导者需要我自己去选择。”
“我的创造者,也为我设立了几个主导者的选择范围。”
“首先,他必须要敌视永生,这一点你和林洛兰都满足。”
“其次,为了保证任务能够顺利进行下去,我需要一个能够长期稳定存在的人。
但林洛兰在前段时间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心理障碍,当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环境时,面对历史重构里的过去之人,她会产生非常严重的自我牺牲心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即使死去也不会怎么样。”
菲尼克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历史重构里。甚至在我们还没有发现永生的真面目,也没有真正找到它的踪迹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想着牺牲自己,换取那些过去已经死去之人的存活。”
白默安静地听着。
“可是这种拯救是没有意义的,这不仅会暴露我们在未来的位置,还会让永生提前发现我们的踪迹。”
它的红色眼睛凝视着白默。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我们只能在整个过程中只能尽力地去阻止他人的死亡,但为了未来能够一举歼灭永生,我希望我的每一个引导者都能够率先保护好自己。”
它的语气很认真。
“在保护别人之前,请先保护好自己。”
说到这里,菲尼克斯在这里露出了一个堪比人类苦笑的表情。
“所以,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救世主,甚至可以算是一个比较卑劣的,懦弱的罪人,所有的引导者都注定会承担着他人生命的代价,继续前行。”
“所以我判断出林洛兰并不适合成为我的引导者。”
白默没有说话,因为这一点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
原来那个总是站在他们身后,沉稳而可靠的前辈,已经承受了这么多。
“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菲尼克斯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
白默抬起眼睛,竟然还有其他原因吗?
菲尼克斯这一次的事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个原因原本也是猜测,但经过这次的历史重构之后,我已经能够彻底确定下来。”
菲尼克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白默,改变历史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点的证明主要有两点,一是上次你从灰烬乐园出来之后,就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二是永生家族的人,他们从来没有亲手参与过改变历史的情况。
他们改变历史的方式,都是通过替罪羊或者替罪羊上升上来的人去实施的。
所以我猜想这里面有一种东西是连永生家族的人都不敢亲手去尝试的。
我将这种东西称作【历史污染】。”
白默顺着它的话想到了一种可能:“所以林洛兰那种心理情况也有可能是历史污染的结果……”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
“我猜测,不同的人对于历史污染的承受结果是不一样的。
和林洛兰相比起来,白默你的抗污染能力更强。”
白默立刻想到了什么,反驳它说:“可是上次的历史重构出来之后,只有我出现了异常,哈特并没有事呀?”
菲尼克斯笑了笑,随后,它伸手指向白默的腹部。
“你忘了吗?白默,你中了湮灭的一枪。”
“如果我没有预估错,那把枪的威力,应该是能让从未来穿越到过去的人瞬间消失,但你仅仅只是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没有完全侵蚀你的身体,但你的抗污染能力仍然很强。”
“这这一点,也可以从你经历过三次改变历史的历史重构看出来。”
菲尼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平静。
“以上才是我解除和林洛兰合作的原因。”
说完,它从漂浮在太空中的陨石碎片里随手拿起一块,握在手中,然后轻轻地捏碎了它。
那块灰白色的陨石碎片瞬间碎裂,细小的碎屑漂浮在两人之间。
“同时,我这边也一直在观察着林洛兰的身体情况,这次静默基地的历史波动那么大,产生的历史污染肯定也会很多,我估计林洛兰应该不能再下历史重构了,不然她就会像这块碎片一样,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从而彻底崩坏。”
白默沉默下来,就是他从未预想过的情况。
刚刚才放松下来的气氛又沉寂下来。
四周的陨石缓慢移动,远处的星光沉默地闪烁着。
过了半晌,白默才重新抬起头:“我会尝试和林洛兰说明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但是,菲尼克斯,作为你的引导者,你愿意听听我的主意吗?”
菲尼克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自从我选定引导者后,引导者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你不用询问我的意见,直接说出你的想法吧。”
白默低头看着刚才被菲尼克斯捏碎的陨石碎片。
他伸出手,将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碎片一点点重新捏合到一起。
“我的选择是,可以试着将永生组织的真相告诉一部分人,我们已经抓住了永生的线索,既然一个人承受不住历史污染的风险,那我们就寻找更多的朋友、同伴、战友,让我们一起去面对这场改变了人类历史的危机。”
白默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迟疑,只有一个明亮而坚定的笑容。
“虽然说我们注定会承担他人生命的代价前行,但我们至少也应该告诉别人,究竟是什么在剥夺他们的生命?”
“毕竟……”白默的与其前所未有的坚定“作为历史重构师,我们有职责,让真相属于每一个人。”
“每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他们都值得被世界再次记住。”
“无论是杜和生、顾野还是丁二,他们的真相得有人说出去,得有人正视这段真正的历史。”
菲尼克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红色圆环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白默此刻的模样:“即便说出去这件事,很可能会遭到永生的注视,会给你现在的人生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后悔?”
白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悬浮在自己眼前的面板,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在星海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直到那个数字不再变化,白默才回答它。
“不后悔。”
【历史模拟度:75%】
【白默退出历史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