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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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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看海的,再开半小时就是甲米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谁费这劲。

这片海太小、太野、太难找,被所有人遗忘在这儿,自顾自地涨着潮。

也正因为这样,它属于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

白序熄了火,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

应川没在海边多留。

对方的吉普一停,他就调转车头走了,带个路已经是他今天能拿出的全部耐心,多一分钟都不可能给了,何况妈妈刚才来电话催了,他得赶紧回去。

摩托拐出那片橡胶林,重新上了大路时,太阳已经完全见不着了。

最后那点天光卡在山脊上,是脏兮兮的橘红色,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林子吞掉。

应川骑得很快,风灌进松垮的T恤里,把一整天的燥热潮湿都烘干了,脑子里莫名其妙还飘着刚才那个人。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穿得那么干净整齐,居然跑到这种连本地人都不怎么来的地方,就靠个靠不住的导航,仿佛图上没画的路就不算路,图上标了海的就该有海。

傻不傻。

大概是路过的游客吧,按这方向应该是要去甲米,吃饱了撑的,顺道来这种没人的地方拍照发朋友圈装逼的。

应川想到这儿就懒得再想了,一个陌生人来这儿干什么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带到地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甩了甩头,把那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甩到脑后,专心骑车。

天黑了,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出了大路往北,到那座大山脚下右拐,钻进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杂树林黑沉沉地压过来,车灯在前方扫出一小片昏黄。

这条路他烂熟于心,哪儿有坑、哪儿要拐、哪棵树根拱破了路面,骑了十来分钟,林子里豁然空出一块地。

孤零零一栋房子,亮着灯,方圆几百米,就这一户,连着一大片说不清边界的林子,没有围墙,也不需要围墙,四下里全是树,椰子树、香蕉树、叫不出名的杂木,密密匝匝围成一圈,把这点人间圈在当中。

院子里——姑且算是他家院子吧——有座吊脚凉亭,架空在半人高的木桩上,屋后一方池塘,墨绿的水面上横七竖八泡着几截木头,塘边立着个铁架子,架上挂着个大水牛的头骨,白森森的,两只角弯出去老长,是他们搬来时就在的,房东说辟邪。

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应川还想,这要在国内,这么大一片地,得是什么身价的人才住得起,在这儿,一个月租金便宜得像是装装样子。

房东是个独居老太太,搬去英国投奔女儿了,说应该不会再回来,但又舍不得卖这一处房子,几乎是半租半送就给了应川母子俩。

他那会儿心里想笑,合着他跟他妈逃到这穷乡僻壤,倒因祸得福,凭空做了回坐拥一整片林子的富豪。

门廊亮着一盏灯,灯下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懒懒地摊着,是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赖上了这院子,应川也没赶。

听见摩托声,那猫抬了抬眼皮,看清是他,又趴回去了,尾巴尖懒懒地扫了扫。

应川把摩托停在树下,拎起车把上的袋子,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妈妈正坐在桌边,对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妈妈眉眼生得软,皮肤白,是江南的底子,说话软糯里裹着点干脆,吴侬的调子打底,又掺着北方话的利落,那是嫁给应川爸爸之后在北方过的那些年,一点点磨进去的。

如今她坐在这间满是异国气息的屋子里,竹编的灯罩,墙上挂着泰式纹样挂布,柜子角落甚至摆着一张国王的小照,窗外是黑黢黢的椰影,她却挽着低髻子,穿着雾灰青的缎面立领斜襟无袖上衣,仿佛随时还能起身,回到某个有檀木桌和热茶的厅堂里去。

“路上有点事儿,”应川把袋子搁到桌上,“你要的线买到了,红的金的都有。”

妈妈“嗯”了一声,放下笔去翻袋子,翻出几卷绣线,就着灯一卷卷看过去,眼神比方才亮了些。

她最近在绣团扇和香囊,泰国这边的丝料,配上她从前在家学的苏绣针法,绣出来的花鸟比本地货精致得多,镇上那家小店替她摆着卖,本地人见了都稀罕,卖得还不错。

也不是多缺钱,可她乐意做,手一忙起来,人就定了。

“吃饭没?”妈妈问。

“在外头吃了,”应川撒了个谎,其实没吃,他不想她特意再起身去厨房。

他瞥了眼桌上,她自己那碗饭看起来没动过,应该已经凉了。

“你没吃吗?”应川问。

“天热,没胃口,”妈妈说,“我一会儿收了,你先去……”

“我吃。”应川打断她,顺手把那碗凉饭端起来,几口扒完了。

妈妈看着他,没再说话,嘴角却松了些。

桌上那个小本子摊着,应川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上头是妈妈的字,娟秀,一笔一画,记着些蚯蚓文,旁边用中文标着读音和意思:今天天气不错、酱油有吗、太客气啦。

半年前刚来的时候,她一句泰语也不会,好在现在科技发达,翻译软件一大堆,可也不能永远对着手机跟人沟通,本来就格格不入了,再不学点当地语言,等应川上了大学,怕是要在这个房子里诞生第二个孤寡老人了。

现在她自己拎着篮子去离家最近的那家杂货店买东西的时候,都能跟看店的那对老夫妻连说带比划聊上一会儿。老板是本地人,老板娘小时候从广东移民过来的,会一些中文,是应川妈妈在这镇上第一个能搭上话的人。

她在慢慢地、笨手笨脚地,把自己重新栽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吃完了,应川端起碗,准备去厨房。

“对了,”妈妈叫住了他,“今天阿珍来电话,她打听过,你们学校这个国际班的课程也是受认可的。高三念完,你要是想回国……也可以用这里的成绩申请国内的那些中外合作的大学,不过得把英语捡捡,别一天天再吊儿郎当的。”

阿珍是几十公里外隔壁镇的中文老师,比他们早来几年,门路熟,跟妈妈年纪相仿,上回他们出门玩认识的,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是妈妈这大半年在这儿唯一交下的能沟通无阻的朋友。

“再说吧。”应川淡淡地说。

英文他不愁,那点东西他闭着眼也能考。

可他一点儿都不着急走,这儿就挺好,山是山,海是海,没人认得他,没人在他背后嚼舌头,连骂他的话他都听不懂,他乐得在这片听不懂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着急的是他妈。

“快开学了,”妈妈看着他又补了句,“最后一年收收心。”

应川没接话,他不爱听“开学”这俩字,一想到周围同学对他这个全校唯一的外国学生的热乎劲儿,他就一阵烦躁,他不爱搭理人,嫌麻烦。

转身准备走,妈妈忽然又问:“路上耽搁,是出什么事了?”

应川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儿,”他说,“碰见个迷路的,带了一段儿。”

他没多说别的什么,在他这儿,这事翻篇了,不值得多提一个字。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下。

“你还有这种雷锋精神呢?不像你啊。”

“我去洗碗,妈你一会儿也早点睡,别熬着眼睛绣那玩意儿。”应川直接转了话题,端着空碗朝厨房走去。

“知道啦,”妈妈在身后应,顿了顿,又轻轻说,“应川。”

他回头。

她看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儿子,长这么大了。”

灯光下,那双生得很软的眼睛里有一瞬变得很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怕想起什么。

“过了明天,就十八了。”妈妈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某个目的地似的。

应川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知道她想起的是什么。

那座城,那个家,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早点睡。”他说,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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