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像又对应川很有信心,觉得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地方,仿佛回到了第一天,跟在应川摩托车后面去一个地图上标错了的地方。
白序心里一阵恍惚。
“快到了,”在白序问完之后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应川好像慢半拍似的突然回过神了,带着白序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再走五分钟。”
进了巷子,喧闹一下子被甩在身后。
巷子有点窄,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坑洼的水泥地面被无数拖鞋和摩托车轮磨得发亮,两边是都是两三层高的本地民居,铁皮顶或者红瓦顶,墙有薄荷绿的、淡粉的、明黄的,热带的潮气在墙根洇出深色的霉痕。
家家门前几乎都立着一座小小的佛龛,金顶红柱的微型亭子,像个模型,巴掌大的屋檐底下供着鲜花和红色草莓味芬达,插着的线香落了一地香灰。
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开得很活泼,另一户门口的芭蕉矮树下拴着一只打盹的狗子,巷子中间还有家挂着绿色招牌的清真饭馆,门口坐着两个戴头巾的妇人,正慢条斯理择菜。
气味是混杂的,鱼露、虾酱、香茅、椰浆,混着不知谁家传出来的咖喱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烤鱼香。
远处隐隐传来了诵经声,可能是哪座庙在做饭前祷告吧,白序胡乱猜着。
必然少不了的当然是软软糯糯的泰语歌曲,混杂着一切声音和气味,奇异地搅在一起,白序又产生了一次身在异国的真实感。
“到了。”走到巷子深处,应川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
浅黄色的墙面,一块不规则形状的木制招牌,上面写着“Ah Mei’s”,阿梅的店,或者阿美的店,白序心想。
应川推开门,“叮咚”一声,白序先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油烟腾腾,没有人声鼎沸,统共四五张桌子,只坐了一桌客人,安安静静低头吃着。
墙上几张风景照,都有一些年代感了,角落的旧收音机在放一首听不清歌词的闽南语歌曲。
跟路口那家餐馆不一样,这家店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系的,不过也有一样的,就是墙上也挂了国王一家的照片,单人的,双人的,全家的都有。
白序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所有他进去过的饭店餐馆都挂了类似的照片,泰国人不管是对佛还是对领导人都很虔诚。
四十多岁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应川,眼睛就弯起来了,用带着泰国腔的中文招呼:“阿川来啦。”
看来应川是熟客了,老板娘都会讲中文。
应川用泰国人的合十礼跟老板娘点了下头,然后引着白序绕过柜台往后屋走。
原来后面还有一个空间,只有两张桌子,一张临窗,窗户跟学校办公室的窗户一样,用一根棍子支起来,窗外面居然是幽深茂密的山。
这就到了小镇的边界了吧,再往出走走可能就要进入原始森林了。
不过白序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安静,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和虫鸣鸟叫。
白序挨着窗户坐下,往窗外看了眼。
嚯!还挺高,下面是一条河,这一排的房屋都好像建在一条垂直的崖上。
不过这会儿白序并没有觉得自己犯了恐高,因为在室内,周围有包裹的空间,对面还有熟人,很有安全感。
“白老师,”应川把菜单推到白序面前,“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个问题真的挺难回答,因为白序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但他还是接过菜单看了看。
菜单是泰文下面一行英文,白序大致扫了一眼,有传统的泰国炒饭炒面类,还有一些带有闽南特色的家常小炒。
“点你常吃的吧,”白序把菜单推了回去,“看你样子是常来吧,点你爱吃的,我尝尝。”
应川朝着外间喊了一声“P’ Mei”,老板娘过来了,顺便拿过来两个小小的带柄的不锈钢杯子,里面装了冰块,还有根吸管。
“P’ee”是泰国人常用来称呼哥哥姐姐的,不分性别,比自己年长的,无论陌生人还是熟人,大部分都可以称呼对方P’ XX,XX是对方名字,一般是昵称。
应川用泰语快速说了几个菜名,老板娘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笑眯眯看了一眼白序。
“你泰语不错啊。”白序说。
“也就唬唬你,”应川拿过桌上的水壶,给白序的小杯子里倒柠檬水,倒了一半,顿了下,“你能喝冰的吗?”
白序笑了:“怎么你眼里我是个娇弱的大姑娘吗?”
“……不是,”应川继续给白序倒满了,“那天冰咖啡你不是……”
“那天空调十四度,”白序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也没想到热带人民都这么抗冻啊。”
泰国的饮料,不管用什么装的,都习惯性给你一根吸管,这点白序虽然一开始不习惯,但是现在很喜欢,尤其是像这种饭店餐馆里的公用杯子。
而且大老爷们用吸管不需要不好意思,因为大家都这样。
“你下次准备件外套放办公室,”应川咬着吸管说,“他们挺爱开会的。”
看来在爱开会这件事上,应川跟丢婶达成了共识。
“我也不是回回都去送点心,”应川继续说,“上次是替陈锦隆,陈锦隆你记得吧就跟我隔一个过道的男生。”
“我知道,”白序开始用手指刮小杯子上的水珠,“就老想搭你肩膀那个。”
应川挑了下眉,看着白序:“白老师观察挺仔细啊,我还以为你记不住人脸呢。”
“作为老师,把握每个学生的状态……”
“你为什么来这儿?”应川突然打断了白序。
“来当老师啊。”白序云淡风轻地说。
“你看着不太像老师。”
“那我像什么?”
“像个……少爷,”应川看着白序思考了一下,“也不是少爷,就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你能意会吗?”
“能。”白序笑着点了点头。
老板娘端着两盘菜过来,中断了这个话题,白序很感谢她。
放下菜,老板娘转身之前,又意味深长看了白序一眼,然后弯腰低声跟应川说了句什么,用的泰语,语气里还带着笑意,白序没听懂。
应川脸唰一下红了,连着耳朵根和脖子,像突然酒精上头了。
他赶紧用泰语解释了一句,老板娘也用泰国人特有的那种上扬的、夸张的、拖长的声调“哦——”了一声,然后走了。
白序其实听懂了应川泰语里的几个词,提到了“中文老师”,他在来之前接受的为期一周的泰语培训里学到过,除此之外就是非常简单的日常问候以及数数。
“她是不是说我呢?”白序夹了一筷子鱿鱼。
这是一道泰式什锦炒海鲜,里头有鱿鱼、虾仁、胡萝卜片、小玉米,很鲜,应该放了蚝油,还有一点点香茅的清香。
白序觉得挺好吃,他喜欢香茅的味道,也喜欢鱿鱼和小玉米那种咬在嘴里脆脆的口感。
他在十字路口那家店吃的也不是一个月都不重样儿的,偶尔换过几次,也吃过类似的什锦炒海鲜盖饭,不过那边的咖喱味重一些,白序更喜欢这里的味道。
这么说,自己对吃也不是完全没有讲究嘛,白序心里想着。
“没,我就介绍了一下你是我老师,”应川没有告诉白序老板娘问了什么,泰国人就是瞎热情,口无遮拦的,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怎么样,还可以吗?”
“嗯,好吃。”白序也没有深究。
应川很放心,白序没有问他为什么脸红,他喜欢这种不会抓住一个话头不肯放的人,相处起来舒服。
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儿,应川忽然问:“你那天……是不是恐高?”
白序筷子停了停,抬头看他。
“爬到上头忽然不动了,”应川说,“喊你也没反应。”
“是啊,”白序自嘲似笑笑,“不过我也是那天才知道。”
应川愣了一下:“以前都没发现?”
“没什么机会发现,”白序想了想,“我以前住的都不超过二楼,去高楼也没往下看过,也不爬山。攀岩馆那面墙得有十几米了吧?”
应川看了他两秒,一时没接上话。
“怎么,”白序笑了笑,“大男人恐高是不是很好笑?”
“不是,”应川问,“那坐飞机呢,不害怕吗?”
“不害怕,感觉不一样。可能知道自己从窗户掉不下去,跟挂在墙上不是一回事儿。”
白序说完,夹了一小块玉米,刚送进嘴里,就看见应川网窗外瞟了一眼。
白序又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个男孩有时候真的挺细心的,跟他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儿没事,”白序咽下玉米,顺着应川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坐在屋里呢,有保护层。”
应川收回视线,看了眼白序搭在桌边的胳膊,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