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是外村老石匠赶工刻出来的,三尺高青石板,稳稳立在沟口。
立碑这天,全村人基本都到场了。碑正面凿着六个大字:龙脖子沟守山约。背面刻六条规矩:山林一寸不流转;进山先登记,单日限百人;路线固定,绝不越红线;货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旦宰客,永久禁止接待;垃圾全部自行背下山;红白事不铺张,进山保持安静。
这六条村规,前后开了三次会才敲定。头两回争论不断,有人嫌登记流程麻烦,还有人嘀嘀咕咕:别家农家乐旺季一天接待几百号客人,咱们倒好,一天只放一百人,看着少赚一大截,这钱不就白白飞走了。老张“啪”把旱烟袋磕在桌面上:“一百人踏踏实实服务到位,人家年年回头;一口气放几百号人,把山踩秃、村里人手绷断,明年谁还愿意来?赚快钱这条路,盛海已经给咱们演示过翻车现场了。”
嘟囔的人听完,瞬间闭麦。
小禾踮着脚尖,一字一句读完碑文,转头仰脸问:“奶,永不接客是什么意思?”
李婶坐在边上嗑瓜子,随口答道:“就是直接拉黑,卷铺盖走人。”
石碑立稳,各家民宿的价签也一并上墙。笋干多少钱一斤、土鸡一只什么价、住一晚包不包早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比盛海当初那份合同还细致。挂牌之前,老张把打算开民宿、做农家菜的农户凑在一起开短会。
“所有人,价签必须明明白白挂墙上!”老张背着手,神色严肃,“外地那个天价虾的案子,大伙都听过吧?一盘虾,直接把整座城市文旅口碑干塌,好几年都缓不过来。咱们村谁敢搞这种刺客套路——”
“都不用村里动手罚。”李婶嘴快,当场接话,“他自己都没脸在龙脖子沟待下去。”
底下一片哄笑。笑着笑着,这条底线就牢牢刻进所有人心里。
热闹还在后头。
陶陶不知什么时候攒了个小仪式。橘座两次叼走开发商沙盘模型,属于实打实的守山功臣,大伙一合计,直接推举它做龙脖子沟“守山形象大使”。李婶连夜缝了一条斜挎红绸带,仪式感拉满。
大黄驮着橘座威风登场。橘猫稳稳蹲在狗背上,红绸斜挎在身,面无表情,那气场,活像领导下乡视察。围观村民使劲鼓掌,小禾小手都拍红了。
陶陶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读任命词——
一只黄蝴蝶慢悠悠从众人眼前掠过去。
橘座瞳孔唰地缩成一条竖线。
下一秒,“守山大使”直接弹射起步。红绸带挂在了大黄脑袋上,猫已经窜出去追蝴蝶,上墙、爬树一气呵成,背影写满请勿打扰。
院子里安静一瞬。
小禾反应超快,扯开嗓子救场:“大使……大使巡山去了!”
“合着这个编制,人家根本看不上。”林野笑得直不起腰。
陈伯拄着棍子站在人群末尾,望着树上那团专心追蝴蝶的橘色身影,没说话,只是慢慢点头,又把怀里的铁皮盒子往胸口搂紧几分。
说笑归说笑,正经事按部就班推进。
苏晚驻村工作室早就备好整套方案。“山乡体验”名额放到网上,全部预约制,不叫景区,不收门票。单日上限一百人,不硬性划分批次。进沟先登记,领小木牌,固定三条游览路线,离村交还木牌。陶陶兼职向导,每人发垃圾袋,提前说好垃圾必须自己背下山。第一批客人踩着石板路进村,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有个大姐举着手机边走边直播:“家人们快看!这就是网上爆火的精灵王的山!你们看这云、这林子、这空气,巨出片!主打原生态,没有任何套路!”
她一路边走边拍,路过田埂,看见个清瘦男人蹲在地里择菜,银发用木簪束起,草帽搁在一旁,手边放着一捆带着露水的青葱。
“大哥,跟您打听个路。”大姐把镜头微微侧开,热情满满,“网上那个精灵王,他家往哪边去啊?”
男人手上沾着泥土,也没拍干净,抬手指向后山:“那边。”
“谢谢大哥!”
大姐带着队伍风风火火奔后山。林野从树后面钻出来,笑到蹲在地上:“哥,人家找正主,你还亲手给指路?”
陆清槐慢悠悠摘掉葱上的黄叶:“我没骗人。”
他的院子、田地,确实在后山那个方向。至于游客脑补出来那个会发光、能腾云、霸占热搜的精灵王?那是网友二次加工的版本,跟这个蹲田埂择葱的他,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好家伙。”林野擦着眼角笑出来,“就算官方想辟谣,都找不到当事人。主打一个查无此人。”
村里最忙的当属铁柱。
小伙子胳膊套上红袖章,上面是江苓写的三个字:秩序员。天不亮就守在沟口,引导客人停车、递热水、帮忙搬行李,嗓门洪亮,热情值直接拉满。岗位是村集体定下的试点,每天有一点补贴,从秦老板垫付的启动资金里面出。
“师傅慢一点!车轮避开那块石头!对,走这边!”
“大姨这包沉,交给我!石板路滑,脚下千万留神!”
小禾蹲旁边看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大喊:“铁柱哥!你又顺拐啦!跟林野哥上次穿西装那段一模一样!”
整条山沟哄堂大笑。铁柱脸瞬间通红,手脚更僵硬,嘴还硬撑:“笑啥笑!我先说清楚,不是我突然开窍格局打开,纯粹先挣这份岗位补贴。娶媳妇还差一大笔,能挣一块是一块。”
“哟,”灶台边李婶凉凉接话,“当初那十万块的天上馅饼,现在不香了?”
“婶!”铁柱臊得脖子通红,“那饼是硬铁饼,砸头上直接起大包!这话您都复读八百遍了!”
没人真心打趣他。这套规矩到底能不能站住脚,第一批到访的客人,就给村子来了一场实战大考。
直播大姐一路开播,直播间热度越涨越高。同行一位做生意的老板看得心动,逛到半路,单独拉住苏晚和陶陶,开门见山:“咱们商量一下。今天下午这片山,我包场。后面预约的游客你们不用接待,损失我双倍赔付。”他伸出两根手指,“另外,请那位‘精灵王’出来合影、吃顿饭。两万,行不行?”
陶陶心里咯噔一声,好家伙,泼天富贵直接砸脸上。
苏晚神色平静:“老板,我们这边不接包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老板笑了,甩出一句老生常谈,“我不要你们觉得,我要我觉得。”
陶陶差点绷不住,心里默默吐槽:这梗都属于考古级别的了。
“老板,”陶陶斟酌着开口,“那位真约不出来,他本身就不——”
“多少钱才肯?”老板直接打断,“你们开价。”
僵持之间,身后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这位先生。”
众人回头,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田埂边,手里还拎着那捆葱。他淡淡看向老板,语气平淡得像聊今日天气:“山上的茶、笋干、土鸡,墙上明码标价。你想要多少,按秤结算,多一分不收。”
“山,不包场。”他缓缓道,“人,也不见客。”
老板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是谁?这事你能做主?”
林野正要上前,被陆清槐一个眼神按住。
“种地的。”陆清槐说,“这座山上的事,种地的说了算。”
田埂上风轻轻吹过,山沟里一瞬间静下来。直播大姐反应极快,手机镜头唰一下对准陆清槐,音量拔高:“家人们看见了吗!金钱在这座大山面前,不好使!我宣布,这个村子我直接粉了,格局直接拉满!”
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路转粉、文旅清流、明天我就要预约。
老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给自己找台阶,哈哈一笑:“行,有个性。茶给我来五斤,就按墙上标价,一分不少。”
“五斤没有。”陆清槐摇头,“茶树得留叶子光合作用。最多两斤。”
当天收工,老张蹲在石碑边上琢磨许久,一拍大腿:“清槐今天这番话,得补进村规里。往后再有金主上门,统一这个答复。”
头一天试水,最让人揪心的还不是金钱诱惑。临近收尾,工作人员在沟口回收木牌、清点垃圾袋,袋子一个不落,全都被客人背下山。有个城里小伙子拎着鼓鼓的垃圾袋,满头大汗,却咧嘴笑着:“说实话,花钱来爬山还得自己背垃圾,头一回体验。但这山干干净净的,我实在不好意思随手乱扔。”
小禾她娘最懂这句“不好意思”的分量。第一批客人里面两个姑娘,专门过来体验采茶。她带着人上自家茶山,手把手教一芽一叶,中午炒新茶招待,两斤干茶严格按墙上标价成交,一分没多赚。拿到钱的时候,她捏着钞票指尖都在抖,转头就去找陆清槐。
“清槐。”她眼圈微微泛红,又带着不好意思,“今天这收入,顶我过去大半个月。”
陆清槐正在修剪茶树枝,闻言淡淡开口:“茶叶是你一天天养护出来的,山没被破坏,手艺握在你自己手里,往后年年都能有收入。”
她重重点头,抹了下眼角笑出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