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高处铁栏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砖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线。青梧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蜷到胸前,听见隔壁传来细碎的窸窣声——那是柳映雪在草堆上翻了个身。
她们已经沉默了许久。方才柳映雪那句“我是被李淮扔进来的”还在青梧耳边回荡,像一块石子投入深井,涟漪散尽后只剩下更深的寂静。
“姐姐,你睡了吗?”柳映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不像她。从前这把嗓子在宴席上婉转如莺,如今像是砂纸磨过粗木。
青梧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柳映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我不甘心。”柳映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他坐在那儿喝茶,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贵妃说你旧了’——旧了,姐姐,你听听,我陪了他三年,最后就换来一个‘旧了’。”
青梧的手指微微蜷紧。她想起那些日子——柳映雪穿着绯色衣裙在廊下描眉的样子,两刻钟的光景,对着一面小琉璃镜细细勾勒。那时她不懂,一个女人要把自己的脸当画布一样描摹,究竟是因为爱美,还是因为怕。
“我求过他,”柳映雪继续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说我可以不做侧夫人,只做婢女也行,只要别赶我走。他笑了,你知道他怎么笑的吗?就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挥挥手让下人把我拖出去。我拽着他的衣角,指甲都断了,他把那截袍角割下来扔给我,说‘拿去当个念想’。”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有狱卒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节拍缓慢的丧钟。
“姐姐,你总是不争。”柳映雪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尖锐的、压抑的哭腔,“你不争宠,不争名分,连被人冤枉了也不辩解。可你想要的东西,却都到手了。林昭送你砚台,谢珩为你奔走,连李淮……连李淮都对你另眼相看。我争了那么久,抢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躺在这烂草堆里,脸上还挂着昨夜的残妆。”
青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想说那不是“想要的东西”,想说砚台也好、奔走也罢,都不是她求来的。可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说什么呢?柳映雪不会信,此刻的她也不需要道理,她只需要一个可以怨恨的人。
于是青梧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无声地低下头,素衣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层灰,手指拂过,留下一道淡白的痕迹。
夜更深了。月亮移到铁栏正中,一束冷光正好落在两间牢房中间的隔墙上。青梧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柳映雪在摸索什么。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道微弱的反光,在昏暗的牢房里一闪而过。
青梧侧过头,透过两间牢房之间的铁栅缝隙,看见柳映雪盘腿坐在月光里,怀里捧着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镜面映着月轮,泛出一层冷润的光泽——那是她从不离身的镜子,描眉时用它,补妆时用它,得宠后对着它微笑,赛艺前对着它颤抖。
此刻她举着镜子,缓缓凑到眼前。月光足够亮,亮到能看清镜中那张面孔——胭脂早已斑驳,唇脂糊成一团暗红,眼尾的黛色晕开成一片青灰。那张曾让她引以为傲的脸,此刻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颜料溶作泥泞。
柳映雪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青梧以为她要一直这样坐下去。忽然,一滴泪从她眼眶滑落,正正打在镜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泪珠在光滑的镜面凝成一小滩水渍,扭曲了倒映其中的面容。
柳映雪怔怔地望着那滴泪渍,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手腕猛地一扬,将琉璃镜狠狠摔向砖墙。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