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瘦枝倔强地朝天戳着。
汉子将她推进一间厢房,反手锁了门。窗子从外面用木条钉死,只留一道窄缝透进些许月光。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碗饭、一碟菜,都已经凉透了。
青梧没有碰那些食物。她靠着墙坐下,膝盖蜷到胸前,手腕上的绳索勒得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绳索打的是死结,用的是浸过油的麻绳,越挣越紧。
她不再动它。
怀中那枚碎铜镜贴着胸口,硌得她微微发疼。那是她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镜面早已磨花,照不出人影,只余一片模糊的光晕。她不记得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了,记事起就揣在身上,像是某种本能,让她在每一次被迫迁徙、被迫逃亡时,都要把它牢牢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铜镜旁还裹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边缘有一处磕损。她同样记不清这簪子的来历,只隐约觉得它与铜镜一样,都是娘留下的物件。她从不曾将它插上发髻,却也从不曾想过丢弃。
她没有取出来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夜风掠过院墙的声音。
入夜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看守的汉子换了班,新来的人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青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浅睡。但她的耳朵始终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折断了。青梧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她认得。是梅枝被折断时发出的声响——干枯的枝条在受力弯折的瞬间,会先发出一声细微的“咯”,然后是清脆的“啪”,像骨头断开的声音。她小时候在乡野间长大,听过无数次这种声响。
有人在窗外折了一枝梅。
青梧慢慢坐直了身子。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道窄窄的窗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
窗外的动静没有再出现。
但她知道,那是一个信号。有人在告诉她: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青梧重新靠回墙上,唇角微微动了动。她没有笑,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她只是把那枚碎铜镜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握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铜镜硌得她胸口生疼。她没有取出。
夜色更深了。
谢珩赶到城郊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他循着李淮暗中调派人手的痕迹一路追来——那些痕迹藏得很隐蔽,但逃不过他的眼睛。城东一处车马行的掌柜收了银子替人租车,说是往城南去的;城南驿站有人看见一辆蒙布马车半夜经过,往西边去了;再往西,就只有这片荒僻的村落。
他找到了那座院子。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谢珩推门进去,脚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轻微的声响。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那株枯梅树孤零零地立着,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他推开厢房的门。
门锁已经被人卸掉了,挂在门环上晃荡。屋里没有人。桌上的饭菜还在,油灯已经燃尽了,灯芯缩成一截焦黑的短头。床铺平整,像是从未被人躺过。
谢珩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根梅枝,断口新鲜,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汁液。枝条瘦长,上面缀着两三片干枯的叶子,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又像是刻意留下了什么。
他伸手拿起那根梅枝。
指尖触到断口处时,他停了一下。树枝的断面微微泛白,是刚折下不久的样子。谢珩将梅枝凑到月光下看了看,又低下头,目光落在窗台边缘。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来的。很新,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光。
谢珩握着那根梅枝,在空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半掩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那盏残灯的灯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