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有一面镜子——母亲留下的旧铜镜，镜面模糊，照人只有一个淡影。那时候她对着那面镜子梳头，心里想着将来的日子会好起来。

现在她有了更清晰的镜子，却照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蜷缩到榻上，用被子蒙住头。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李淮的人马出府，向沈府方向去了。

夜风裹着铁蹄声，一路碾过街巷。

沈府的大门被拍响时，沈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将熄的油灯发呆。白日里的惊魂未定，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击碎了。

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老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是李淮的人！他们把府邸围了！”

沈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转身望向书案后的墙壁——那面墙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他知道，第三块砖后面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那本账册。

“老爷，快走吧！”老管家急道。

沈父摇了摇头，反而走向书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塞进怀里。他压低声音对老管家说：“你去后院，把周嬷嬷叫起来，告诉她——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出去，就把暗格里东西的下落告诉谢公子。”

老管家愣了一下，老泪纵横：“老爷……”

“快去。”沈父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活了这把年纪，该怕的都怕过了。现在不怕了。”

他说完，整了整衣襟，朝大门走去。身后，老管家抹了一把泪，转身向后院跑去。

而在城东大营的军帐里，青梧还不知道沈府已经出了事。

她被绑着双手扔在干草堆上，嘴唇干裂，喉咙火烧似的疼。三个军官喝完了两坛酒，歪歪倒倒地各自散了。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

她试着活动手腕，麻绳勒得很紧，挣不动。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想起谢珩——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身上的伤有没有包扎，是不是还在找她。

她想让他别来找，却又忍不住盼着他来。

这种矛盾的心思，比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疼。

城外官道上，谢珩正策马疾行。

他左肩的箭伤已经裂开，血浸透了衣袍，他却顾不上。他只知道青梧被李淮的人抓走了——这是他费尽周折才打探到的消息。他要赶去城东大营，把她抢回来。

就在他快要望见城门的时候，一骑快马从斜刺里追上来。马上的人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公子！不好了！李淮派人围了沈府，说是要找一本账册，沈老爷现在还在府里！”

谢珩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在原地打了个旋。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边是沈府，是父亲，是那本可能关乎整个局面的账册；一边是青梧，是被关在敌营里、不知正在遭受什么的青梧。

夜风吹过他额角的冷汗，伤口处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

“公子？”报信的亲卫仰头看他，“是先回沈府，还是——”

谢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了下来。

“去城东大营。”他说，“先救青梧。”

亲卫愣了一瞬：“可是沈府……”

“账册丢了可以再查，沈府被围可以再解。”谢珩调转马头，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城东方向冲了出去。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那串急促的马蹄声，一路向东。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着大地，也照着那座渐渐靠近的军帐。

帐中，青梧靠坐在干草堆上，嘴唇干裂，喉咙火烧似的疼。她舔了舔嘴角的血痂，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朝这座军营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