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从炉房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
不是天色变了,是满场人的脸色变了。炉火熄了,祭台上一片死寂,所有弟子的眼睛都往炉房这边看。他站在门口,灰铲还拄在手里,一个刚干完活的杂役,正撞见主家出事。
他的手,在灰铲柄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他料过这个场面。炉火熄了,总会有人查。他料过自己被押上台,料过满场的人看他。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云衍真人的眼睛。那双眼太稳,稳得不像刚死了炉火的人。
晏玄宸最先走过来。他玄色劲装,佩剑,走得很快,挡在沈砚行面前。
“你从炉房出来的?”
“是。”
“封炉的时候,你进炉房做什么?”
“查火。”沈砚行说,“炉火熄了,我想看看是不是炉膛闷了。”
“炉膛闷了,火就熄了?”晏玄宸盯着他,“你查火,查出什么了?”
沈砚行听见剑鞘响了一声。晏玄宸的手指,按住了剑柄。
他垂着眼。
“回大人,火熄了,我比大人还想知道原因。”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看见执事弟子已经围上来,把西台到祭台的通道堵死了。何小满被拦在人墙外头,踮着脚往这边看,嘴巴张了张,没喊出声。
“带上来。”台上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云衍真人还坐在蒲团上,朱红道袍,白须垂胸,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晏玄宸侧身让开,沈砚行被两名弟子押着,走上祭台。
他走过沈砚璃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沈砚璃还站在炉膛口,白衣上落了灰,低着头,没看他。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动了一下,又停住。
两步。是他们的暗语。她在问他:是你做的?
沈砚行用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两下,是我。你退后。
沈砚璃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沈砚行没再回应,被押到云衍真人面前。
动一下,是“我没事”。
他从小就知道,她报平安的时候,手指动得轻,怕惊着谁。
他走过她身边,闻到一股香。是药阁里待久了的味道,混着一点青灯油。她昨夜在地窖里待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被放出来。
他没法回头。他只能往前走。
云衍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还挂着那副慈和的笑。
“沈砚行。”他念他的名字,念一句经文,“你进炉房,查火。火查灭了,你倒安然无恙。”
“回掌教,”沈砚行说,“炉膛里闷着东西,火才熄的。”
“哦?闷着什么东西?”
沈砚行抬起头,看着云衍真人的眼睛。台下满场的人,都看着他。
“一百年的灰。”他说。
满场都静了。静了一息,有人喊。
“胡说!”
“一百年的灰,”沈砚行没理那人,继续说,“积在炉膛里,闷得火透不过气。这炉子,烧的不是丹,是人。”
“放肆!”玄清执的声音尖起来,“丹劫大典,你一个护炉人,胆敢妖言惑众!”
“我是不是妖言,掌教心里有数。”沈砚行说,“地窖里有白骨,七根断指。炉膛里有铜片,刻着守炉人的印。灰铺里有遗言,画着完整的符号。这一百年,你们往炉子里填了多少人,掌教比我清楚。”
他抬手,指向炉膛口站着的沈砚璃。
“今年,轮到她了。”
满场炸了。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玄清执连喊三遍“肃静”才压住。何小满在人墙后头,急得直跺脚。许禾被两个弟子按住,嘴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
沈砚行站在台上,把满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等着。等有人站出来,等他这一问,有人应一声。
没有人。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说话。赵满仓缩在人群后头,抱着算盘,头埋得低低的。顾昭站在南台,手里握着剑,没有动。晏玄宸站在他身侧,拇指抵着剑柄,摩挲着,也没有说话。
满场的人都在看他,看一个疯子。
沈砚行站在台上,觉得今年的风,比往年冷。
云衍真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蒲团上,看着沈砚行,看一个孩子把玩具拆坏了,有些可惜,又有些好笑。
等满场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沈砚行,你说这炉子烧的是人。那你可知道,你怀里那两枚铜片,是从哪来的?”
沈砚行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炉底挖的。”他说,“一枚刻着沈,一枚刻着个缺笔的字。”
“缺笔的字。”云衍真人点了点头,“笔画是‘楚’,又沾着‘归’,对不对?”
沈砚行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袖子里,捏着那两枚铜片的轮廓。铜片温的,还没凉透。
他没说话。他等着云衍真人,先亮出底牌。
“那两枚铜片,”云衍真人说,“是我让人埋进炉膛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