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蹲那儿半天了,鼓捣什么?”林望舒隔着墙问。
沈砚行没答。他蹲在墙根,把两枚铜片放进灰里,又从墙角捡起一块骨头。
骨头黑黄,一掰就碎。不知是哪年留下的。
他挑了一块小的,搁在掌心掂了掂。骨头干透了,轻飘飘的。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用瓦片碾。骨粉混着灰,在掌心里铺了薄薄一层。
碾到第三遍,他停下来,把骨粉凑近鼻子闻了闻。
“死人骨头?”林望舒问。
“嗯。”沈砚行说,“干了多少年了,没味了。”
“你配药,用死人骨头?”
“反噬药,本来就得用没主的骨头。”沈砚行说,“活人的骨头,魂还在,压不住药性。”
“配药。”沈砚行说。
“配什么药?”
“你管炉管了三年,”沈砚行说,“你师父没教你点药方子?”
林望舒那边静了。
“你会配药?”他问。
“会一点。”沈砚行说,“我娘教的。”
“你娘会配药?”
“我娘以前在药阁待过。”沈砚行说,“她跟苏晚泠学过。苏晚泠藏白骨藏了三十年,我娘藏药方子,也藏了三十年。”
沈砚行记得娘教他辨药的样子。娘坐在灶台边上,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开,一样一样说。说完了,让他闭着眼摸,摸出来,说名字。
有一回他摸错了,娘让他重摸。他摸了三遍,才摸对。
娘说,辨药的人,手要比眼睛牢。手记性好的,药就认得你。
他那时候小,不懂。现在他懂了。娘教他的那些药,他一样一样都还记得。
林望舒不说话了。
“药方不全。”沈砚行说,“我娘说,这方子叫反噬药,缺一味引子。引子得炉胎的血。她没教我,她说用不上。”
“她没说错。”林望舒说,“用不上。你娘教你,是怕你哪天要用。你爹当年就是备着这味药跑的。跑路那天,药也没用上。”
“为什么没用上?”
“因为引子。”林望舒说,“你爹要是有炉胎的血,当年就不用跑。他直接用药,把整个炉子掀了。”
“他没有?”
“他没有。”林望舒说,“你娘不是炉胎。你娘是护炉人。护炉人的血,镇得住魂,引不了药。你爹守炉,你娘护炉,配得出世上最烈的药,配不出那味引子。”
沈砚行把骨粉碾细,又抠开铜片缺角,用指甲刮下一点铜粉,掺进骨粉里。他做得慢,手稳。
“你配的这个,”林望舒说,“是给谁的?”
“给炉子的。”沈砚行说。
“给炉子?”
“残魂在炉心里养着,被人当柴烧。”沈砚行说,“我想配一味药,让残魂倒过头来,咬住点火的人。”
林望舒那边静了。这回落得久,久到沈砚行以为他不搭腔了,他才开口。
“反噬药。”他说。
“你知道?”
“我听我师父说过。”林望舒说,“守炉人的秘术。骨灰,铜粉,混在一起烧,烧出来的药,能让残魂反噬操控它的人。你爹当年要是配得出这药,也不至于跑。”
“残魂咬人,是什么样?”沈砚行问。
“我没见过。”林望舒说,“我师父见过。他说,残魂反噬的时候,点火的人先是不动。然后,手开始抖。先是左手,后是右手。等两只手都抖起来,人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会怎样?”
“摔进炉膛里。”林望舒说,“跟被他烧的那些人,一个下场。”
“他配不出来?”
“他配得出来。”林望舒说,“缺一味引子。”
沈砚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碾。
“缺什么?”他问。
“炉胎的血。”
沈砚行把骨粉碾好,倒进一片瓦里,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上去,灰粉烧出一股焦味,混着铁锈气。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火苗是蓝的,烧到铜粉的时候,蓝里翻出一线红。
他等那线红烧过去,把火吹灭,把烧过的药末倒在掌心里。药末黑褐,混着骨粉的白,铜粉的亮。
他看了两眼,收进怀里。
“药成了。”他说。
“还差引子。”林望舒说。
“先收着。”沈砚行说。
“你收着有什么用,”林望舒说,“没有炉胎的血,这药烧不响,倒过头来,咬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配?”
“配好了放这儿,”沈砚行说,“总比要用的时候没有强。”
林望舒那边哼了一声。
“你跟你爹一个样。”他说。
“怎么个样?”
“嘴硬。”林望舒说,“你爹当年也这样。药配好了,说先收着。收着收着,人就跑了。”
沈砚行把药包好,贴着胸口放。药是凉的,硌着肋骨。
“你妹妹的血,”林望舒又说,“你不能用。”
“我没说用。”
“你心里想了。”林望舒说,“你刚才碾药的时候,我隔着墙都听见你喘气声变了。”
沈砚行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林望舒说,“炉胎的血,用一次,伤一次。你妹妹今年十六。她要是给你放一碗血,下回开炉,她连炉台都爬不上去。”
“为什么非得炉胎的血?”沈砚行问,“守炉人的血,不能引?”
“引不了。”林望舒说,“守炉人的血,镇魂。炉胎的血,引魂。两种血,一冷一热,差一个字,差一条命。你把守炉人的血倒进药里,残魂闻见味儿,缩回去。不咬人,也不听话。只有炉胎的血,能让残魂活过来。活过来,才咬得住人。”
沈砚行没说话。
“你妹妹的血,”林望舒说,“是这世上唯一能点这味药的东西。也是唯一能点炉心的东西。云衍真人养着她,不是养她的人,是养她那一身血。”
沈砚行把药包紧了紧。
“那就不放。”他说。
“不放血,这药就是块废铁。”林望舒说,“你拿着废铁进炉膛,跟空手进去,一个样。”
“我另找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