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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李夫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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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时拿惜君要挟你了?”平阳将杯子搁得很重,水溅到了案上,“医官也好,好药也好,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许得倒齐全。”

李嫣用帕子擦去手背上的水:“公主小声些。”

平阳今日进宫,借探望新封经娥的名义到了椒风。李嫣屏退宫人,只留楚服在外间守着;惜君仍在公主府养腿,谁也没叫她走这一趟。

“你敢说,还怕人听见?”

“之前险些让陛下掐死,今日若再死在您这里,实在不值得。”

平阳见她衣领遮得严,仍看得到颈侧一道淡青的痕,怒气顿了一下:“陛下真动手了?”

“痕迹还在,公主要不要凑近了看?”

“行了!”

李嫣放下掩着领口的手,脸上的笑也收了:“公主看中的是惜君,奈何她伤了腿,才听我哥哥的提议,送了我进来。外人眼里,我是从公主府进的宫。陛下若查我的来历,自然也会问公主究竟从哪里找来的我。您想好怎么答了吗?”

平阳瞪她:“你威胁我?”

“我在求人。好声好气求您,您未必肯听。”

“你这张嘴,迟早还要吃亏。”

“昨日已经吃过了。”

她答得太快,平阳被气得反倒笑了一声。

“你也就是长了一张好脸。”平阳想起揭纱那夜,自己在卫子夫身边,还以为死去的人站回殿中。眼前人究竟是谁,她没有证据,此时也不想在椒风逼她认。

“你如今封了经娥,叫我进宫,是想让我把昨日的话也认下来?”

“为今之计,便委屈公主当一回恶人。”

“我送你进宫,你倒说得像我逼你来。”平阳把杯子推开,“惜君是真伤了腿。给她看的,是告老回家的医官,入府时没穿朝服,年轻的侍女只当他是外头寻常看病的。”

“叫什么?”李嫣问。

“姓董,从前替母后看过病,如今住在长安城南。昨夜陛下的人也问过他的住处。”

惜君是李延年的亲妹妹,原定由她进宫,去年便在府里学歌舞。前些日子排舞绊住席边,伤了左腿;药方与看诊的日子都还在。她不能再跳,李延年才提出换一名李家女子。

“把原来的方子给我看看。”李嫣说,“她现在能下地么?”

“扶着能走几步。你若真挂念她,先别叫她来宫里认你这个姐姐。”

李嫣没接这句话。门外楚服收下平阳带来的方子,只隔帘交到她手里。旧纸上留着日期,边角还有一处药渍,董医官签的名字也看得清。

“府里若有人问,我只说惜君养伤,李延年另荐了一人。”平阳道,“你进殿前为何一直覆面,陛下该去问你哥哥。”

“他怕公主先看见我的脸,不肯再让我进宫。”

“你果然知道。”平阳盯着她,“我那夜才看清,你倒利用得明白。”

“我用这张脸换一条进来的路,公主也多了一个陛下肯见的人。您若帮我这一回,我会记得。”

平阳想起当年自己送卫子夫进宫,两人起初确实能互相帮衬。后来卫子夫有了儿女、有了卫家,公主想求的事,在卫子夫那里未必排得过家人。

“你今日要我挡住此事,往后呢?”

“公主若要进宣室说宗室和宫里的事,我替您找机会。如今我还只是经娥,待我能说得上更多话,再把答应的办成。”

“馆陶姑母当年能在朝臣间说话,靠的也不只是天子偏爱。”平阳看着她,“别叫我站在前头挨骂,你在里头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我若得不到宠,公主今日帮忙也换不来什么。”

平阳没有立刻信她,却仍留下方子,嘱咐府里照旧给惜君看腿。二人约好:外人问换人的缘故,只说腿伤后李延年另荐;平阳直到殿上揭纱,才看见替补者的脸。

“还有,”李嫣道,“我说您拿惜君要挟我,是我自保的说辞。陛下若问到您跟前,您不必替我承认。”

“你知道便好。”平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延年那儿我会亲自过问。惜君是他亲妹,哪日摔的、谁治的,他答错一句,我先饶不了他。”

李嫣送她到帘前,没有再留。

公主走后,楚服才进来,问药方要不要送去宣室。李嫣摇头:“陛下若要看,自会派人来取。先把董医官的住处与李延年对一声。”

“我去?”楚服问。

“让李延年自己来一趟。你的手还伤着,留在殿里便好。”

李延年入宫后果然被她问得额头见汗。他知道妹妹左腿受伤,却只记得是月初;董医官开方的日子,平阳府有记录,李嫣叫他看清,别等刘彻问起才猜。

“陛下若问你为何不让公主先见我,照实说你怕她看了脸就不肯让我进宫。惜君与你的关系,更不必另编。”

李延年应下,低声问惜君此后怎么办。

“先由公主府替她治腿。我既然当了她的姐姐,药钱我也出一份。等她伤好了,往后的路让她自己选。”

若是日后惜君想进宫,她也会尽力帮忙。

-

半月后,卫广的信送进宫时,卫子夫正在替阳石挑衣料。

孩子偏爱最鲜亮的那匹,抓住了便不肯放。卫子夫叫乳母带她去试,等人走远,才让春燕拆信。

“王妃确实下葬了?”

“丧事办过。出殡那日,王府的人都在,送葬的乡人也不少。”

“我问的是人。”

春燕抬眼看她:“棺木封得早,听说是王妃走得不大好看,怕惊着小翁主,不许开棺。广爷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只见过盖着的尸身。”

卫子夫把方才挑剩的衣料推开:“那位翁主呢?”

“没人说得清最后是被谁带走。王府出过几辆车,有运东西的,有送旧人的,乱了好些天。照信上的意思,王妃身边惯用的几个人,后来也都没了踪影。”

“倒走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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