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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几家欣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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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月初六,元日朝贺诸礼告终,官署尚未开印,诸公得以脱身俗务,相与交游。

方知有做东,与一众友人相约景宸阁雅座。方家定了十五日后,去顾元元家中议定亲事,这二人大事,便能就此定下了。

堂中炭火炽盛,杯盏错落,众人皆是面带笑意。只有陆彦钧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被众人押着自罚三杯。

“元敬兄,我今日是喜事。但你这酒喝得,有些郁结于心啊。”方知有明知故问。

“你眼看便要议定亲事,自然是满心畅快。又焉知我心中苦处。”陆彦钧垂眸短叹。

“是军务上的?”周勉取了一双筷子摆在他面前。“只拨给了两万兵马。兵寡势微,可见有意掣肘。”

陆彦钧冷笑一声:“什么仗没打过。两万便两万吧。”

“此言差矣。赫洛赤明面上只有两万余,但西番二部至今没有表态。你还是要谨慎些。”崔柏仁见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颇有些担心。“礼部已着鸿胪寺加急去催了。”

“有劳子先兄费心了。”陆彦钧抬手作礼,还是一副沉闷的模样。

“枉我苦心替你筹谋,你怎地不领我情意。”崔柏仁看出了他的敷衍,举杯斜睨道。

陆彦钧没说话,抬手又灌了一盏酒。

方知有心领神会,拍了拍崔柏仁的肩膀说道:“子先兄刚提及,不能在十二那日来我府上,教我演礼习仪,是所为何事?方才听得模糊,不曾记牢。”

崔柏仁轻笑一声,清了清喉咙,扬声说道:“我说,那日恰逢舍妹十七生辰,家中要为她置宴贺生,我当留府相陪,此番便不能赴外了。”

陆彦钧闻声抬眸,身旁二人四目齐齐望来,屏息静待他的反应。

“前几日也听锦安小姐提及此事,托我给锦初小姐送些贺礼。”周勉也在一旁补充道。如今周勉俨然成了锦初锦安之间的信使。

崔柏仁叹道:“说到锦安,年前锦初前去送年礼,被刘氏拦于门外,还遭泼了污水,终究未能见上一面。回来便染了风寒,卧榻好几日。这对姐妹,历经变故反倒情分愈笃,奈何造化弄人。恺瑜从中费心周旋,子先代舍妹敬你一杯。”言毕举杯相敬。

周勉起身碰杯,感慨不已:“确是如此。锦安小姐曾与我说过,她们当初去往武昌,便是去年锦初小姐生辰,姊妹争执,锦初小姐受了重罚所致。而今回望往事,只觉恍如隔世。”

陆彦钧回想起那日在府衙门口看到的模样,大抵是刚受了气,从刘府过来的。

想到此处,手里的杯子险些被大力捏破。怎么能唯独他自己,对她的境况一无所知。

同在此日,顾府这边,是锦初自改籍以后首次登门。

“南直隶桐城方氏,便是世称的文臣科甲大族,累世诗书,族中多有登科入仕者,素来以风骨见称。我们顾家二小姐,便要嫁与那方家三公子了。”锦初打趣道。

“好啊,你取笑我。”元元上手去挠锦初的腰窝,却也掩饰不住面上的红晕。

“不是取笑你,是当真为你高兴。”锦初握紧元元的双手坐下。“我是打心底里,为你高兴。遂了心意,得嫁良人。”

元元感动地点点头,靠到锦初肩头:“我与之恒先生得以相识相知,全是托你的福。说起来,你便是你我二人的贵人。若非有你,我断然不会与他相逢。”

锦初淡淡一笑:“终究是你本心良善,不惧世俗流言。当初他一身重伤,不知人品来历,我不过一纸书信将他扔给你,你便全然接纳,养了他数月。所以得了这个如意郎君,是你自己的福气。”

“我当初敢贸然收留他,本就是信你。你绝不会坑害我。你既这般托付,想必此事,非我不可。”元元忆起前尘旧事,神色满是怅然感慨。

锦初垂落眼眸,语声轻得似呢喃:“若照你这般说,倒该叫之恒先生备上厚礼,去拜谢陆公爷。原是陆公爷托付于我,要寻一处外人无从知晓、而我又全然信得过的安身之所,将之恒先生藏起来。”

元元闻声突然坐起,屈起指尖,重重叩了下她的额头,敲得她吃痛。“元元,你做什么?”

“崔锦初,我再不下手重些,我是真怕你醒不过来,错过了自己的缘分。”元元语气里揣着焦急。“你就打算这么日日躲下去,就躲他一个人?正月十五,肃远公便要启程去西北了。”

“你说什么?”锦初神色骤变,满是惊愕。她日日埋首药庐,又刻意截断了所有和陆彦钧相关的消息,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元元赶紧拉着她坐到桌前,吩咐澜儿速速去将顾若晟请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圣上发了声讨赫洛赤的檄文,授肃远公为主帅,恒王为副帅,正月十五出征,提兵进剿,擒治元凶,以昭国宪。我兄长如今在都督府任

职,消息定是准确的。”

元元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耳,锦初却浑身僵麻,怔怔地不知如何反馈,半响回不过神。直到顾若晟进来,她才压住了心绪,听他详说。

“我虽不懂战事,但只有两万人,会不会太风险了些?”顾元元瞥了一眼已经怔住的锦初,试探性地向顾若晟提问。

顾若晟无奈道出:“国公挂帅,皇子出征,此兵力可谓是闻所未闻。赫洛赤全民皆兵,且西番三部素来同进退,少则只算本部两万四千余,多则就是三部共六万余。就算是临时增兵,战局瞬息万变,兵部援令难解近火,这场仗注定难打。”

“成国公不是恒王外祖么?怎么会让恒王如此涉险。”元元嘟囔道。

“这是出给肃远公的难题。”顾若晟温柔地解释道:“不是不能增兵,但要以少胜多打赢此仗,彰显国威;还要护得皇子安危无虞,才配得上这一品国公的称号。”

锦初只觉指尖发颤,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千头万绪搅作了一团。顾家二人的说话声,身旁澜儿倒茶的响动,全都变得渺远模糊。

“锦初?你怎么了?”待到元元握住锦初冰凉的指尖时,顾若晟已经走了一会了。

锦初眨着眼睛,勉强回过神智。“我在想。我,有些不知道。元元,临洮葬了太多人了。我怕他会出事。”

她猛地抬手捂住双眼,掌根抵着额角,那股难以言说的悲恸骤然翻涌上来,酸涩直冲眼眶、鼻腔,几乎要堵得她喘不过气。

“你别着急。战事难料,我也说不好。要不,你先去见见他。至少让他知道,你担心他。”元元伸手抱住锦初,一边轻拍她的脊背,一边小声提议道。

“我总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不想他为了我担心。”锦初在元元面前才敢吐露这些日里一直压着的难过。

“锦初,你可要想明白。战场瞬变,他此番远行,可是胜负未卜。”元元瞧出她心底百般挣扎,索性把最残酷的结局摊开,想将她从自我回避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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