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六年·春
惠妃诞下皇子那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东暖阁里便传出了消息。稳婆抱着襁褓从产房里出来时,百里弘毅正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的氅衣,头发只稍稍挽了,散在肩后,显然是一夜没合眼。稳婆将襁褓递到他面前,说了声“恭喜陛下,是个皇子”,百里弘毅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伸手将襁褓接过来,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比玉玺还易碎的东西。那孩子在他臂弯里睁了一下眼,又阖上了,小嘴抿着,打了个呵欠。百里弘毅站在晨光里,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丑?”。
舒太妃白了他一眼,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道:“陛下刚出生的时候才叫丑,这孩子眉清目秀,哪里丑了?你看这鼻子这眼睛,和陛下简直一模一样。”
百里弘毅没看出来孩子怎么就跟自己一模一样了。
消息传出去,满宫上下便忙了起来。礼部当日便拟了告祭太庙的仪注,翰林院赶着拟贺表的稿子,内务府张罗着赏赐各宫各府的喜蛋和红绸。到了午时,午门外已经堆满了各衙门送来的贺礼,有送长命锁的,有送麒麟牌子的,有送金锞子银锞子的,连工部的何主事都送来了一架自己打的百岁锁,说是拿太庙修缮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沉甸甸的,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百里弘毅将那把锁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朝藏海道:“何主事这手艺,比朕强。”
藏海将贺礼的单子一册一册翻过去,翻到末了,搁在案上,道:“陛下,各州府的贺表还在路上,少说还得半个月才能到齐。京里这几日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朱雀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都是看热闹的。”
那几日宫里热闹得像过年。舒太妃在慈宁宫摆了三天流水席,请各府的诰命夫人入宫吃喜酒。惠妃产后体弱,不能见风,便由舒太妃抱着皇子在正殿里坐了,叫各府的夫人太太们进来瞧。那孩子裹在大红的襁褓里,被满殿的人围着看,也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东张西望,把几个老诰命看得直抹眼泪,说“像陛下小时候”。皇子金贵,各人只看了一眼,就又抱回去给乳娘了。大家其实没看清,但是一律在赞美皇子天庭饱满,目若星辰,是个帝王之相。
惠妃产子有功,百里弘毅让礼部给惠妃拟封赏的册子,晋她为贵妃,这下无人反对,只是结果也并非百里弘毅想象那般省心。
藏海记得当时百里弘毅给礼部写批条的时候,面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松快还是自嘲的东西:“朕如今有了皇子,言官们该消停几日了。”
言官们确实消停了几日,也就是几日。到了三月里,御史台又递了折子上来,先是夸了一通“陛下喜得龙子,社稷之福”,话锋一转,便说“然皇子一人,恐未足固国本,臣请陛下广纳后妃,雨露均沾,以绵延子嗣”。百里弘毅将那折子看了,搁在案角,没有发作。第二日,第三日,这帮吃饱了撑的仿佛约定了一般,一同上折子,说“陛下专宠贵妃,贵妃产后体弱,不宜再侍寝,陛下当以社稷为重,遍幸后宫”。
百里弘毅将那几道折子摞在一处,搁在案角,朝藏海道:“你看,又来了。朕有了皇子,他们便催朕生第二个。朕若再生一个,他们便催第三个。朕这辈子便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在后宫里头转悠。这满宫里,只贵妃是朕自己选的,朕同她好,轮得到他们看不惯了?非要学别人三妻四妾他们才满意?朕偏不!”
百里弘毅在椅上坐了半晌,忽然站起来,将那几道折子攥在手里,大步往殿外走。藏海跟在后头,心里大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第二日早朝,百里弘毅将那些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个递折子的御史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两息。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都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朕问你一桩事。”百里弘毅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教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家里有几个妾?”
那御史愣了一瞬,跪下去道:“臣……臣家中一妻一妾。”
“一妻一妾,那你睡得过来吗?”百里弘毅弯下腰,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妻妾之间打不打架?你一个月宿在正妻房里几天?宿在妾室房里几天?你算过没有?”
那御史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磕磕巴巴地道:“臣……臣没算过……”
“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倒来管朕睡哪儿?”百里弘毅直起身来,目光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声音忽然拔高了,“朕的后宫,朕想睡哪儿便睡哪儿。贵妃生了皇子,身子弱,你们就撺掇朕去别的妃子那里?你们一个个的,手里的事办好了没有?户部的漕粮账目拢齐了?兵部的秋操章程拟好了?工部的太庙修缮完了?你们有工夫写这些折子,不如回去把你们自个儿衙门的差事料理清楚,光吃饭不干事的废物!朝廷养你们何用?朕今天晚上睡在哪儿,不劳你们操心!以后谁再递这种折子,给朕卷铺盖滚蛋!”
他说完,将那几道折子往地上一掷,转身扬声道:“退朝。”
满殿文武跪送天子,没有人再敢出声。
那日散朝后,舒太妃将藏海叫去了慈宁宫。她正坐在炕上翻一册内务府送来的账目,见他进来便搁了册子,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让他坐。藏海在绣墩上坐下来,舒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切入正题:“前头那些话,哀家也听到一些。藏大人,哀家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藏海躬身道:“娘娘请说。”
舒太妃将茶盏搁下来,望着他道:“皇帝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哀家没法劝他,只好来求藏大人。”
藏海赶紧要跪下,“娘娘吩咐便是,不至于用‘求’,真是折煞微臣。”
舒太妃又让他不必拘礼,“哀家是拿你当自家人看的,有你在前朝辅佐皇帝,哀家很是放心。可有一桩,皇子越多越好。你想想,若弘毅这一脉子嗣单薄,将来有个万一,宗室里那些旁支远系便要动心思。弘毅如何上位,你也是知道的,他们或许在想,既然你可以,怎么我就不可以?但是,他若多几个皇子,旁人便是再想争位,也得掂量掂量。你都不用劝弘毅,皇子怎么来的,哀家清楚,这事只需你办妥了就行。”
藏海将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忙又起身行礼:“娘娘说得是。臣知道了。”
那日夜里,藏海在榻沿坐下,将舒太妃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百里弘毅听完,才闷声道:“你如今跟他们是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