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了三十年高中老师,最会讲道理,最会摆条件。学生早恋,她能讲两个小时,讲到那孩子自己认错。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儿子不是来跟她谈判的——他是来告诉她一个结论的。
那个结论,她接不接受,都不会变。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那张教了半辈子的“讲道理”的牌,在这个儿子面前,一张都打不出去。
许清和站在桌边,眼眶红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饭桌上再没有人说话。
排骨凉了,汤也凉了。顾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放下筷子:“爸,妈,我吃好了。我先回去了。”
许清和没有看他。
顾崇文“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顾临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鞋柜的角落里,放着一盒茶叶,包装已经有些旧了,边缘都磨起了毛——是三年前,沈聿第一次上门时拎来的那盒红茶。他以为早被他妈扔了,没想到还放在那儿,位置都没动过。
他看了那盒茶叶两秒,弯腰系好鞋带,没有去碰。
顾临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身后传来许清和的声音,抖得厉害:“老顾,你就这么由着他?”
顾崇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爸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孩子二十三了。他比咱俩,都清楚自己要啥。”
许清和没有再说话。
顾临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开着车,在临江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路过星河科技园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园区门口,抬头看那几栋崭新的写字楼。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暑假训练营,他第一次见到沈聿。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沈聿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他投完篮,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和顾临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聿大概早就忘了那个下午。
但顾临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沈聿转身时扬起来的汗珠,记得自己心里那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的声音。
他那时候就决定,要追这个人。
方予安总说他疯——追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凶名在外的校篮队长,还追得跟解数学题一样,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只有顾临自己知道,他唯一没算清的,就是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沈聿。至于后果,他从来没怕过。
他从来不赌没把握的局。
沈聿,是他二十三岁的人生里,唯一一场没算清赔率就下了注的局。可下了注,他就没打算输。
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方予安在烧烤摊上问他:“你有几成把握?”
他说:“三成。但值得赌。”
他那时候赌的是事业。今天,他在家里,把另一场赌局也摆上了桌面。他没有退路,也没打算退。
他掏出手机,给方予安发了一条微信:“创业的事,我想好了。周一提交辞呈。”
方予安几乎是秒回:“?!你受啥刺激了?昨天不是还说再想想吗!”
“想清楚了。”顾临回,“办公室的事,帮我约星河科技园的中介。”
方予安发来一串感叹号,又发来一句:“行,你牛。周一见面细说。”
顾临收起手机前,看见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一下,又亮了。
过了一会儿,方予安又发来一条:“你家里那位知道吗?人家妈刚见完你,你转头就辞职——我要是一个人妈,我得觉得你不靠谱。”
顾临回:“他比你支持。”
方予安:“行。行。你们秀。我今晚刚被我妈催完婚,我说对象在写了在写了。”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方予安过年的样子:在老家帮他妈包饺子,被催婚催得躲进厕所改计划书。他回了一句:“会有人收你的。”
“?你咒我?”
“我说的是实话。”
顾临把手机收起来,在园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第一次跟沈聿提创业。
沈聿在电话那头,声音大得像是要穿过话筒拍他肩膀:“干!我支持你!我工资够咱们开销!”
他说:“沈聿,创业可能三年没收入,你怕吗?”
沈聿说:“怕什么,大不了我多打两年球,养你。”
他当时笑,说“那说好了,你养我,我养家”。现在想来,那句“你养我”,沈聿是认真的。他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算数。
顾临想,他得把公司做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沈聿那句“我养你”,他得让这两个字,只当情话听,不用真当饭吃。
沈聿的微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回了吗?饭给你留着,在锅里温着。”
顾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收拾成平时那个顾临,再回去见他。
他把车停在朝阳公寓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确定自己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才熄火,上楼。
推开家门——已是深夜——他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摆着三盘菜,都用保鲜膜盖着,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先吃饭,再说话。沈聿留。”
沈聿不在餐桌旁。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他给顾临打了七个电话,顾临一个都没接。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聿睡觉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没松开,像是睡着的时候也在想着什么心事。顾临没有立刻叫他。
他先去了一趟厨房。灶台上,那口锅还盖着盖子,他掀开,里面是排骨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那是热过不止一遍才有的样子。蒸格里是米饭,已经干透了。保鲜膜上凝着水珠,水珠干了又凝,说明这顿饭,被热了很多遍。
他拿出手机,翻开沈聿发来的消息。
“回了吗?”
“饭给你留着,在锅里温着。”
“顾临,你开车慢点。”
“你回个消息。”
“顾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你忙你的,我等你回来。”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有一句“我等你”。
顾临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又回到客厅,蹲在沙发前。茶几上那杯牛奶已经凉透了,旁边的胃药拆了一半——沈聿最近胃不好,老吃外卖,他念叨过好几回,沈聿总是说“没事,扛得住”。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聿的头发。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牛奶,旁边是一袋拆了一半的胃药。
顾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
沈聿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临,愣了两秒,然后一下子坐起来:“……你回来了?吃了吗?饭还温着——”
“嗯。”顾临说,“我吃了。”
他伸手,把沈聿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没事,我在。”顾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轻,却像是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什么。
沈聿僵了一下。他太了解顾临了——顾临这个人,很少主动抱人。他主动抱人,要么是太高兴,要么是太难过。
“……顾临。”沈聿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嗯。”顾临说,“知道了。”
“她骂你了?”
“没有。”顾临说,“她就是说,让我再想想。”
“那你——”沈聿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咋说的?”
顾临看着他,过了两秒,说:“我说,妈,我的人生,我自己算。”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又伸手,把顾临整个人捞进怀里,抱得死紧。他比顾临高,也比顾临壮,这一抱,几乎把顾临整个裹住。
“顾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别一个人扛。你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扛。你爸你妈那边,我跟你一起想辙。你、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算,算完也不告诉我——你要是哪天算输了,你也得让我知道,我跟你一起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想起云溪镇那个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是顾临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问,就那么陪着他蹲着。那时候是顾临接住他。
今天,轮到他了。
他算不了那么细的账,也排不了那么长的计划。他只会这一招——站在这人身边,不走。
顾临被他抱着,脸颊贴在他肩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嗯。知道了。”
“你又说‘知道了’!”沈聿气急败坏,“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回头还是自己扛!你——”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挨骂。”沈聿继续骂,声音却越来越哑,“你去挨骂,我就在楼下等你。你下来,我就接你。你爸你妈要骂,让他们骂咱俩,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沈聿,最不怕的就是挨骂,我从小到大挨的骂,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他骂着骂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骂到一半,忽然不骂了。
因为他感觉到,顾临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侧——湿的。
沈聿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他抱着顾临,抱了很久很久,抱到自己的肩膀也开始抖了,才轻轻地说:“顾临,没事。我在呢。”
“……嗯。”顾临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沈聿睡着之后,顾临又坐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安静地躺着一份文档,名字叫“驯养计划”。他鼠标停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它改成了两个字。
沈聿。
让沈秀兰放心,不难。她怕的,是儿子吃苦。那他就把日子过给她看——沈聿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去看;沈聿的每一顿饭,他都盯着;逢年过节,他陪沈聿回云溪镇,帮她洗碗,帮她劈柴,帮她换炉子。让她看见,她的儿子,被人稳稳当当地捧在手心里。
让许清和放心,难一些。她怕的,是儿子走错路。那他就把路走给她看——把公司做起来,把日子过好,把她担心过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一件件落定的实事。她排了二十三年的那张表,他要让她看见,他走的那条路,比她画的格子,走得更远。
他从来不急。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和算。
他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步:让两个妈妈放心。”
然后他关上电脑,走到沙发边,看着睡着的沈聿——沈聿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旧护腕,护腕上绣着他的名字。
顾临蹲下来,把滑落的毯子给他拉好,轻声说:“沈聿,我算好的每一步,都有你。”
同一个夜里,顾家的客厅没有开灯。
顾崇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盒三年前的红茶。白天,他从鞋柜角落里把它拿出来,用布擦干净了灰,又放回了原处。
许清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你到底站哪边?”
顾崇文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站咱儿子那边。”
许清和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那盒茶叶上——包装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许清和:“顾临,妈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到底,改不改?”
顾临看了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他没有犹豫,敲下回复:“妈,我从来没打算改。”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顾临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那份文档上。沈聿走过去,看见那行字——第一步:让两个妈妈放心。
他鼻子一酸,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顾临肩上。
顾临醒了,抬起头看他,睡意还没散:“……几点了?”
“七点。”沈聿蹲下来,平视着他,“顾临,周一,你去公司,我陪你去。”
“嗯?”
“你不是要辞职吗?”沈聿指了指屏幕,“我都看见了。你说,要让两个妈妈放心。”
顾临没说话。
“那咱俩就好好干。”沈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把公司干起来,我把球打好。等我妈看见咱俩日子过得比谁都好,等你妈看见你把路走得比谁都稳——她们就放心了。”
顾临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说:“嗯。沈聿,我们会好的。”
沈聿又说:“初六我就回队里了。开春赛程紧。”
“嗯。”顾临说,“周一我交辞呈。以后时间多了,你的比赛,主场客场,我都去。”
沈聿笑了一下:“你以前也每场都看。”
“以前是隔着屏幕。以后是坐在第三排。”
“……你家那边,真的没事?”
顾临没有回答,反手握紧他的手:“你管好你的膝盖,我管好我的事。”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这几天在云溪镇,蹲灶台、搬年货、劈柴,左膝犯了两回,他一声没吭。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心里却盘算着:等打完开春这几场,再去找队医。
顾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拆穿,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晨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