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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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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了三十年高中老师,最会讲道理,最会摆条件。学生早恋,她能讲两个小时,讲到那孩子自己认错。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儿子不是来跟她谈判的——他是来告诉她一个结论的。

那个结论,她接不接受,都不会变。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那张教了半辈子的“讲道理”的牌,在这个儿子面前,一张都打不出去。

许清和站在桌边,眼眶红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饭桌上再没有人说话。

排骨凉了,汤也凉了。顾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放下筷子:“爸,妈,我吃好了。我先回去了。”

许清和没有看他。

顾崇文“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顾临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鞋柜的角落里,放着一盒茶叶,包装已经有些旧了,边缘都磨起了毛——是三年前,沈聿第一次上门时拎来的那盒红茶。他以为早被他妈扔了,没想到还放在那儿,位置都没动过。

他看了那盒茶叶两秒,弯腰系好鞋带,没有去碰。

顾临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身后传来许清和的声音,抖得厉害:“老顾,你就这么由着他?”

顾崇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爸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孩子二十三了。他比咱俩,都清楚自己要啥。”

许清和没有再说话。

顾临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开着车,在临江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路过星河科技园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园区门口,抬头看那几栋崭新的写字楼。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暑假训练营,他第一次见到沈聿。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沈聿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他投完篮,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和顾临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聿大概早就忘了那个下午。

但顾临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沈聿转身时扬起来的汗珠,记得自己心里那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的声音。

他那时候就决定,要追这个人。

方予安总说他疯——追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凶名在外的校篮队长,还追得跟解数学题一样,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只有顾临自己知道,他唯一没算清的,就是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沈聿。至于后果,他从来没怕过。

他从来不赌没把握的局。

沈聿,是他二十三岁的人生里,唯一一场没算清赔率就下了注的局。可下了注,他就没打算输。

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方予安在烧烤摊上问他:“你有几成把握?”

他说:“三成。但值得赌。”

他那时候赌的是事业。今天,他在家里,把另一场赌局也摆上了桌面。他没有退路,也没打算退。

他掏出手机,给方予安发了一条微信:“创业的事,我想好了。周一提交辞呈。”

方予安几乎是秒回:“?!你受啥刺激了?昨天不是还说再想想吗!”

“想清楚了。”顾临回,“办公室的事,帮我约星河科技园的中介。”

方予安发来一串感叹号,又发来一句:“行,你牛。周一见面细说。”

顾临收起手机前,看见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一下,又亮了。

过了一会儿,方予安又发来一条:“你家里那位知道吗?人家妈刚见完你,你转头就辞职——我要是一个人妈,我得觉得你不靠谱。”

顾临回:“他比你支持。”

方予安:“行。行。你们秀。我今晚刚被我妈催完婚,我说对象在写了在写了。”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方予安过年的样子:在老家帮他妈包饺子,被催婚催得躲进厕所改计划书。他回了一句:“会有人收你的。”

“?你咒我?”

“我说的是实话。”

顾临把手机收起来,在园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第一次跟沈聿提创业。

沈聿在电话那头,声音大得像是要穿过话筒拍他肩膀:“干!我支持你!我工资够咱们开销!”

他说:“沈聿,创业可能三年没收入,你怕吗?”

沈聿说:“怕什么,大不了我多打两年球,养你。”

他当时笑,说“那说好了,你养我,我养家”。现在想来,那句“你养我”,沈聿是认真的。他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算数。

顾临想,他得把公司做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沈聿那句“我养你”,他得让这两个字,只当情话听,不用真当饭吃。

沈聿的微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回了吗?饭给你留着,在锅里温着。”

顾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收拾成平时那个顾临,再回去见他。

他把车停在朝阳公寓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确定自己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才熄火,上楼。

推开家门——已是深夜——他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摆着三盘菜,都用保鲜膜盖着,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先吃饭,再说话。沈聿留。”

沈聿不在餐桌旁。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他给顾临打了七个电话,顾临一个都没接。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聿睡觉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没松开,像是睡着的时候也在想着什么心事。顾临没有立刻叫他。

他先去了一趟厨房。灶台上,那口锅还盖着盖子,他掀开,里面是排骨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那是热过不止一遍才有的样子。蒸格里是米饭,已经干透了。保鲜膜上凝着水珠,水珠干了又凝,说明这顿饭,被热了很多遍。

他拿出手机,翻开沈聿发来的消息。

“回了吗?”

“饭给你留着,在锅里温着。”

“顾临,你开车慢点。”

“你回个消息。”

“顾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你忙你的,我等你回来。”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有一句“我等你”。

顾临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又回到客厅,蹲在沙发前。茶几上那杯牛奶已经凉透了,旁边的胃药拆了一半——沈聿最近胃不好,老吃外卖,他念叨过好几回,沈聿总是说“没事,扛得住”。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聿的头发。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牛奶,旁边是一袋拆了一半的胃药。

顾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

沈聿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临,愣了两秒,然后一下子坐起来:“……你回来了?吃了吗?饭还温着——”

“嗯。”顾临说,“我吃了。”

他伸手,把沈聿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没事,我在。”顾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轻,却像是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什么。

沈聿僵了一下。他太了解顾临了——顾临这个人,很少主动抱人。他主动抱人,要么是太高兴,要么是太难过。

“……顾临。”沈聿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嗯。”顾临说,“知道了。”

“她骂你了?”

“没有。”顾临说,“她就是说,让我再想想。”

“那你——”沈聿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咋说的?”

顾临看着他,过了两秒,说:“我说,妈,我的人生,我自己算。”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又伸手,把顾临整个人捞进怀里,抱得死紧。他比顾临高,也比顾临壮,这一抱,几乎把顾临整个裹住。

“顾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别一个人扛。你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扛。你爸你妈那边,我跟你一起想辙。你、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算,算完也不告诉我——你要是哪天算输了,你也得让我知道,我跟你一起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想起云溪镇那个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是顾临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问,就那么陪着他蹲着。那时候是顾临接住他。

今天,轮到他了。

他算不了那么细的账,也排不了那么长的计划。他只会这一招——站在这人身边,不走。

顾临被他抱着,脸颊贴在他肩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嗯。知道了。”

“你又说‘知道了’!”沈聿气急败坏,“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回头还是自己扛!你——”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挨骂。”沈聿继续骂,声音却越来越哑,“你去挨骂,我就在楼下等你。你下来,我就接你。你爸你妈要骂,让他们骂咱俩,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沈聿,最不怕的就是挨骂,我从小到大挨的骂,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他骂着骂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骂到一半,忽然不骂了。

因为他感觉到,顾临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侧——湿的。

沈聿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他抱着顾临,抱了很久很久,抱到自己的肩膀也开始抖了,才轻轻地说:“顾临,没事。我在呢。”

“……嗯。”顾临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沈聿睡着之后,顾临又坐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安静地躺着一份文档,名字叫“驯养计划”。他鼠标停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它改成了两个字。

沈聿。

让沈秀兰放心,不难。她怕的,是儿子吃苦。那他就把日子过给她看——沈聿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去看;沈聿的每一顿饭,他都盯着;逢年过节,他陪沈聿回云溪镇,帮她洗碗,帮她劈柴,帮她换炉子。让她看见,她的儿子,被人稳稳当当地捧在手心里。

让许清和放心,难一些。她怕的,是儿子走错路。那他就把路走给她看——把公司做起来,把日子过好,把她担心过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一件件落定的实事。她排了二十三年的那张表,他要让她看见,他走的那条路,比她画的格子,走得更远。

他从来不急。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和算。

他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步:让两个妈妈放心。”

然后他关上电脑,走到沙发边,看着睡着的沈聿——沈聿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旧护腕,护腕上绣着他的名字。

顾临蹲下来,把滑落的毯子给他拉好,轻声说:“沈聿,我算好的每一步,都有你。”

同一个夜里,顾家的客厅没有开灯。

顾崇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盒三年前的红茶。白天,他从鞋柜角落里把它拿出来,用布擦干净了灰,又放回了原处。

许清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你到底站哪边?”

顾崇文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站咱儿子那边。”

许清和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那盒茶叶上——包装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许清和:“顾临,妈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到底,改不改?”

顾临看了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他没有犹豫,敲下回复:“妈,我从来没打算改。”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顾临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那份文档上。沈聿走过去,看见那行字——第一步:让两个妈妈放心。

他鼻子一酸,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顾临肩上。

顾临醒了,抬起头看他,睡意还没散:“……几点了?”

“七点。”沈聿蹲下来,平视着他,“顾临,周一,你去公司,我陪你去。”

“嗯?”

“你不是要辞职吗?”沈聿指了指屏幕,“我都看见了。你说,要让两个妈妈放心。”

顾临没说话。

“那咱俩就好好干。”沈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把公司干起来,我把球打好。等我妈看见咱俩日子过得比谁都好,等你妈看见你把路走得比谁都稳——她们就放心了。”

顾临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说:“嗯。沈聿,我们会好的。”

沈聿又说:“初六我就回队里了。开春赛程紧。”

“嗯。”顾临说,“周一我交辞呈。以后时间多了,你的比赛,主场客场,我都去。”

沈聿笑了一下:“你以前也每场都看。”

“以前是隔着屏幕。以后是坐在第三排。”

“……你家那边,真的没事?”

顾临没有回答,反手握紧他的手:“你管好你的膝盖,我管好我的事。”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这几天在云溪镇,蹲灶台、搬年货、劈柴,左膝犯了两回,他一声没吭。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心里却盘算着:等打完开春这几场,再去找队医。

顾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拆穿,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晨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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