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临江高新区写字楼的电梯口排着长队。
顾临站在人群里,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个早餐袋——里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是沈聿早上出门前塞给他的,说是“你那个胃,不吃早饭撑不到中午”。
前头两个年轻人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听说三组那个顾临要走?”“哪个顾临?”“就那个,年级第一毕业的,年年绩效A,去年那个核心项目的架构就是他写的。人家要去创业了。”“疯了吧?大厂正编不要了?”“人家那叫有方向。你懂什么。”
顾临听着,没什么表情。电梯到了,他跟着人流走进去,按了十八层。
周一早上九点,临江高新区的那栋写字楼里,顾临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看着屏幕上那份已经改了七遍的辞职信。
最后一遍他改的是落款日期。其实日期没什么好改的,他犹豫的不是日期,是措辞。辞职信这种东西,写得太客气像认输,写得太硬气像赌气。他写了七个版本,最后留下来的那一版只有三句话:“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本人申请于一个月后离职。感谢公司三年来的培养。望批准。”
方予安看过之后评价:“你写代码的时候那么能说,怎么写个人话这么费劲。”
“说人话。”顾临纠正他,“是你写不出这种话。”
“我写得出。”方予安说,“我写的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那我们公司还没成立,就先把甲方得罪光了。”
“你这人真没劲。”
顾临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上名字,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三年了,这里没什么变化:一台显示器,键盘是他自己配的,机械轴,敲起来清脆;一盆多肉,是沈聿硬塞给他的,说是“你那个工位一点人气都没有,养盆草,好歹绿一绿”;一个保温杯;一摞技术书,从《算法导论》到《深度学习》,旧的那几本边角都翻卷了。
还有一张拍立得,夹在显示器边角,被文件挡着大半,只露出一角。照片上沈聿蹲在南屿岛的沙滩上,正往镜头泼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水花溅起来,糊了半个镜头。
顾临伸手,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进口袋里。
他抱着纸箱走进高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高总监正在泡茶。看见他手里的纸箱,高总监的动作顿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总,我申请离职。”顾临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推过去,“交接期一个月,您看怎么安排。”
高总监没有接,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把茶壶放下,戴上老花镜,把辞职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过了很久,高总监才开口:“为什么?”
“高总,我有自己的方向了。”
“你在这个项目上,三年做了两套核心架构,公司正准备把你往主管的位置上放。”高总监说,“加薪百分之二十。下半年那个新项目,你来牵头。这些,够不够?”
“谢谢高总。”顾临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顾临想了想,说:“高总,我在公司待了三年,学会了一件事:把一个系统的性能做到极致,很难;但更难的是,从零开始,做一个有人愿意买单的东西。我想试试后者。”
高总监沉默了一会儿:“被挖了?哪家?待遇我们不是不能谈。”
“没有哪家。”顾临说,“我自己挖自己。”
高总监气笑了:“你自己开公司?”
“嗯。”
“做什么?”
“零售数字化。”顾临说,“我这两年看数据,全国的连锁超市、生鲜店、夫妻老婆店,几百万家,大部分还靠手写台账。大公司看不上这块市场,觉得太小、太苦、太脏。但市场小,不代表没有。我想去那儿。”
高总监沉默了几秒。他年轻时也写过辞职信,想过出去单干,后来孩子出生,那封信被压进了书柜最底层,到现在也没送出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顾临没听懂,也没问。
高总监听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是我带过的人里,最让我觉得‘这人不该只在这儿写代码’的一个。”
“那您是批了?”
高总监把辞职信推回来:“一个月交接期,你手上那个项目的文档,全部整理清楚。走之前,给组里做一次分享,把你那套架构的思路留下来。交接的人,你自己挑。”
“好。”
“还有。”高总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后公司倒闭了,回来找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个工位。”
顾临笑了一下:“高总,我尽量不倒。”
“臭小子。”
顾临抱着纸箱出来的时候,组里的同事都看见了。
组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平时这个点,键盘声噼里啪啦,外卖群叮叮当当,今天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顾哥,你真要走啊?我那个模块还有三处bug……”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人家要走的人了,你还给人添堵!”小刘又探回来:“那、那我请你喝奶茶,你走之前帮我看一眼?”
“交接文档里写了。你按那个改,改不动了再来找我。”
小刘“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这次声音更小:“顾哥,你对象……就是那个特别高、打球特别厉害的那个,他今天来接你下班吗?我妹妹是他球迷,想要个签名。”
旁边的人笑骂:“你够了啊!人顾哥都要去创业了,你还惦记着要签名!”
小刘:“签名跟创业又不冲突!”
顾临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周姐端着杯咖啡走过来,往他桌上一放:“听说你要走?”
“嗯。”
“你这人,来的时候静悄悄的,走的时候也不声不响。”周姐叹了口气,“组里以后谁帮我看那堆烂代码?你走了,我加班都得加倍。”
“周姐,你那个模块,我交接的时候会写清楚。”
“我不是说代码。”周姐说,“我是说,你这种牛马,到哪儿都能活。我就是舍不得。”
顾临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周姐。”
“行了,别谢了。”周姐摆摆手,“以后创业缺钱,跟我说一声,我投你一万。”
“好。等公司上市,您这一万,我给您换一万股。”
“那说好了啊。”
一个月交接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临白天在公司交接文档,晚上回家画原型图。
方予安那边也没闲着。他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跟顾临开视频会议,屏幕里的背景永远是那间堆满书的出租屋,桌上摆着没洗的碗,墙角一台老风扇。有一回,他爸妈的电话打进来,他手忙脚乱按了免提,那头传来他妈的吼声:“予安!你对象呢!你都多大了!”方予安面不改色:“在写了在写了。”挂了电话,他对着屏幕里的顾临说:“你别笑。你妈那边,早晚也得这样。”
顾临说:“我妈早知道了。”
方予安愣了一下:“……那你比我强。我连对象都还没有。”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没事,我有公司了。公司就是我的对象。”
沈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就披着被子过去,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还不睡?”
“快完了。”
“你天天快完了。”
“真的快完了。”顾临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指着屏幕,“你看,这是我画的原型。超市收银台旁边放一个小盒子,扫码、称重、库存,一体。小老板不用电脑,用平板就能管账。”
沈聿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懂,但他看懂了顾临眼睛里的光。他说:“看不懂。但你高兴就行。”
“我高兴。”
“那你亲我一下。”
顾临低头亲了他一下。沈聿心满意足地爬回床上,三秒钟就睡着了。顾临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背影,又看回屏幕上的原型图,忽然觉得,这一年加过的班,值了。
辞职交接的最后一天,高总监让全组给他开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订了一个大蛋糕。顾临切蛋糕的时候,周姐在旁边起哄:“顾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
“说句话!公司叫什么名字?”
“临安科技。”
“临安?好名字啊!”周姐说,“临江平安,听着就吉利。顾临,你取的吧?”
“嗯。”
“有心了。”
顾临没接话,低头把蛋糕切开,分给同事。他分到自己的那一块,没有吃,只是看着上面那行“临安科技,开业大吉”的巧克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注册公司那天,是方予安开车带他去的行政服务中心。
“临安科技。”窗口的大姐把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着就踏实。小伙子,临江平安,是吧?”
“对。”方予安在旁边点头,“姐,我们就是图个吉利。”
顾临站在旁边填表,笔尖在“临安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上顿了顿,没说话。窗口大姐又看了他一眼:“怎么,这名字不是你起的?”
“是我起的。”
“那你咋不说话?不满意?”
“满意。”顾临说,“很满意。”
他低头,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方予安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最后归结为:这人今天有点紧张,大概是第一次当法人,正常的。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两个人直奔星河科技园。
方予安提前约了三家房源,看的第一家太小,第三家太贵,第二家——科技园B座七层,四十二平,朝南,窗户正对着园区的人工湖,下午的阳光能照进半间屋子。之前是一家教培机构,墙上还贴着“你今天真棒!”的标语,和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学生作业。
房东是个大爷,手里转着两个保健球,慢悠悠地说:“六千一个月,押一付三,不还价。”
“大爷,您这墙上全是孩子涂鸦,我们搬进来还得重新粉刷,这人工费不得您出点?”方予安说。
“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叫童趣。”
“我们做数据,不教小孩。”
“那你们也得有童趣。”大爷说,“年轻人,哪能天天绷着。”
“大爷,五千,免租一个月,我们今天就签。”
“五千二,免半个月。”
“五千一,免二十天。”
“五千二。”
“五千一。”
大爷转着保健球,看了方予安一眼,又看了顾临一眼,忽然说:“行,五千二,免一个月。小伙子,你那个朋友,半天没说话,比你稳。你这个朋友,能成事。”
方予安:“……”
顾临:“大爷,谢谢您。我们签合同。”
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方予安回头看了一眼。七层走廊尽头,隔壁几家公司的门都开着,有人抱着电脑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蹲在消防通道口吃盒饭,茶水间里两个年轻人正为一份合同争得面红耳赤。快递小哥推着板车从电梯里出来,扯着嗓子喊:“七楼!哪个公司的件?临安科技?新来的?没听说过啊!”
方予安说:“以后你就听说了。”
小哥看了他一眼,竖起大拇指:“新公司?加油啊老板!”
“承您吉言。”
方予安嘴上应着,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忽然就踏实了一点。
签完合同,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方予安蹲在地上摸了摸地板:“木地板还行,就是墙得重新刷。我明天找工人来。”
“先不急。”顾临说,“先把家具定了。二手市场我看了几套,明天送货。”
“多少钱?”
“办公桌两张,会议桌一张,书架两个,椅子五把,一共三千八。”
方予安算了算:“行,预算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间空屋子,忽然说:“顾临,你说咱们这儿,以后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顾临也看着窗外的人工湖,“会有人在这里敲代码,会在白板上画架构图,会有人深夜加班,外卖盒子堆满桌子。”
“我说的是,会成功吗?”
顾临想了想,说:“先别想那么远。先把第一单做出来。”
“你这人,真是没劲。”方予安说,“人家创业的人都喊口号,什么改变世界,什么三年上市,你倒好,天天就想着第一单。”
“口号是喊给投资人听的。”顾临说,“活儿是干给自己看的。”
方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跟你干。”
沈聿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前一天晚上在队里训练,训练结束才看到顾临的消息:“公司定了,星河科技园B座七层。明天休息日,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
沈聿当即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教练,明天请假,我家属开公司,我去帮个忙。”
李建国回得很快:“你家属是打篮球的,还是开公司的?”
“打篮球的那个是我。”
“滚。”
“好嘞。”
沈聿把这段对话截图发进“运动训练系一家亲”群,配文:“教练说我家属是开公司的。”群里瞬间炸了。
陈旭连发三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一长串:“卧槽!嫂子开公司了?!聿哥你以后是不是得管嫂子叫老板!”“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老板娘!”“哎不对,你是男的……那就是老板公!”
周凯慢悠悠回了一条:“人家那叫合伙人。你俩一个没文化,一个也没文化。”
陈旭:“就你有文化!你大学四年净给人出馊主意了!”
周凯:“我出的主意,至少让某人脱单了。”
陈旭:“……那是我聿哥自己争气!”
沈聿看着这俩人隔着屏幕拌嘴,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
沈聿第二天换了一身运动服,打了辆车直奔星河科技园。电梯上到七楼,他看见一扇敞开的玻璃门,里面堆着几件没拆封的家具,方予安正蹲在地上,举着卷尺量尺寸,顾临站在窗户边接电话。
“喂,对,我们要三台显示器……嗯,明天能送吗?好,谢谢。”
沈聿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框:“报告,搬运工到了。”
方予安抬起头,眼睛一亮:“沈总!来得正好!那个桌子,你搬一下!”
沈聿看了一眼那堆家具,又看了一眼方予安:“……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你一米八五,不当苦力浪费了。”
“你——”
“顾临!你管管你家属!”
顾临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沈聿一眼,眼里带着笑:“辛苦了,沈总。”
沈聿被他这一声“沈总”叫得耳朵一热,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行,搬就搬,老子今天给你们当一天牛马。”
说是帮忙,其实方予安指挥得比监工还专业。
“往左三公分。对,再往左。好,放下。”
“你刚才让我往右。”
“那是上一张桌子。”
“你他妈——”
“沈总,注意素质,咱们是正经公司。”
沈聿把桌子放稳,直起腰,擦了把汗,深吸一口气:“方予安,你信不信我把这张桌子掀了?”
“信。”方予安说,“但你掀了,顾临还得让我重新指挥你搬一遍。”
沈聿看向顾临,顾临正靠着窗台,端着杯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沈聿瞪他:“你也不管管他。”
“他说得对。”顾临说,“你力气大。”
“你们俩一伙的!”
“嗯。”顾临很诚恳地点头,“我是法人,他是合伙人,你是家属,你地位最高。”
沈聿被这句“地位最高”堵得没了脾气,低头继续搬。三个人忙了一下午,桌子摆好了,书架立起来了,椅子各就各位。装书架的时候,说明书是日文的,沈聿和方予安对着说明书大眼瞪小眼。
“这个螺丝是装这儿的吧?”
“不对,你看这个图,应该是先装横板。”
“你懂日文?”
“我不懂,但我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