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没药请假了,请假理由是看病。
保障部部长将陈没药的请假条放在铁路的办公桌上,还没等铁路发问,就先下手为强:“旅长,医疗这块我摸不着头脑,您是知道的,卫生连向来都是陈连长一手抓,她的专业性没人会质疑。医者不自医,我就记着她这句了,批不批,全听您的。”
铁路看着请假条上简洁的请假理由,没忍住打开抽屉掏出了一盒烟。
部长一看,自觉地等着旅长发烟,可没想到旅长摸了一会儿烟盒,又放回去了。他傻了眼。
铁路瞥见他的神色,哼笑。“管得严,不让吸了。”
部长赶紧“哦哦哦”地点头。他想了想,嘿嘿一笑:“旅长,假条您亲自给陈大夫吧,别在我这再折腾一道了。”
铁路:“嗯。”
部长心下一松,不敢久留,借个理由赶紧走了。
晚上十一点,北方某军区直属特战旅家属院。
陈没药轻手轻脚地开了锁,慢慢推开门,发现屋子里黑着。她提着的心刚要往下放,就被耳边乍然响起的开关声吓得浑身一激灵。
铁路还没换衣服,仍是穿着制式衬衫,正倚着玄关的柜子,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嘶——陈没药感觉腰又开始酸了,她伸手推了推他,没能推动,只好放软了声音:“你先让我进去啊,看了一天的病,我好累。”
铁路给她摘了帽子,挂在衣钩上,也不等人换鞋,一把把人扛起来就要往卧室去。陈没药惊得魂儿都要飞了,她结结巴巴地喊:“不、不行——别啊,别!你先放我下来!”
她喊她的,铁路忙他的。陈没药挣不过,被结结实实地按到了床上,眼见衣服都要被撩起来了,她终于急了,气得直骂:
“铁路!你疯了吗!这到底是家属院,还是黑煤窑啊?我还有没有人权了?我在连队看病人家还给我休息的时间呢,你这都连着一个星期了,我、我……”
她眼梢红得像着了火,让本来只是想检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哪儿不舒服的铁路,眼神竟慢慢晦暗起来。
“陈大人,不是你自己说,要给你们陈家传宗接代的吗?”
陈没药瞪大了眼睛,一脚踢向铁路的胸口,却被他捏住了脚,顺手脱了鞋袜。这下陈没药彻底不干了,她抿起嘴,脸冷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铁路,直盯得铁路乐了出来。
“行了,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真生病了,首长批假条不需要核实请假理由吗?”铁路把陈没药的脚放进被窝,自己也上了床,倚着床头侧过脸去看她。
陈没药别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确实生病了,我要请假!”
“你生什么病了?”
“我、我五心烦热,口干咽燥,我——”
“听不懂。”
“我气虚!我要休息!”
铁路俯下身,气息打在了陈没药的脸上。他嘴上说着哄人的话,眼神却十分不像那么回事,看得陈没药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紧。
最后,他声音低沉:“好了宝贝儿,假条我批了。你要去哪儿休息?”
陈没药躲着他的气息,心里一个劲儿地唾弃自己没出息。最后,她推开铁路的脸,硬邦邦地说自己哪儿也不去,去城区转转就回来。
……
“行不行啊你?”高城皱着眉头,说话间已经将这座幽藏在郊区的茶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侦察了一遍,“你别是跟那谁,跟你大队长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你你,”他长腿一迈,两步就跨过茶馆精致的小木桥,“开始喜欢这些中老年风的玩意儿了?这都我爸那年纪才会喜欢的调调。”
陈没药摆摆手:“别急啊,有意思的在里面,走走走。”
她领着高城穿过假山,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挂着竹纹兰草木牌的雅间。高城将信将疑地跟着她坐下,长腿一伸差点没能伸开,“哈”了一声后,浑身不自在地看女服务员上了茶水点心,又看她贴心地把正对着茶桌的帘子掀了起来。
服务员打点好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高城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帘子后面竟然别有洞天:下沉式舞台,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在表演剧目,不知道演到哪儿了,一个扮相鲜亮的艳丽演员,凄凄切切地唱了几声,眼睛噙着泪,扭着细腰,唰一下甩出两条长长的白色水袖,引得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好!”
“陈没药,你你你注意纪律,你别以为你、你现在没穿军装,你就能无法无天了!”高城虎着脸,声调越来越高。
“你别嚷嚷啊!”陈没药端起杯子就往高城嘴里灌,“喝吧喝吧,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高城被灌了满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刚咽完,一连串恨不得要跟她划清界限的警告就蹦了出来:“好哇,用茶杯装酒!你可别害我,要是你家那位再去我爸那告状,咱俩没以后了我告诉你,你爱爱找谁陪找谁陪!”
陈没药笑了两声,没接这话,只指了指前面让他去看。“你看看,这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能把袖子甩成那样可真不容易,没点真本事,特别容易甩成咱们扔手榴弹的架势。你瞧那位老师,又有力量又有美感,养眼不养眼?”
高城被酒烧得头也热胃也热,刚摸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又皱着眉头扔回盘子里。他顺着陈没药的手指去看,看着看着倒真看出点门道来:“你还真别说,哈,甩袖子这人,臂力都赶上当兵的了。”
陈没药点点头,端起茶杯一口闷,没忍住嘶哈一声。听得高城直觑眼:“那什么文人,什么骚客的,也跟你一样,吃点心就酒?”
陈没药悠闲自在地衔着空茶杯,闻言嗤笑一声,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要是让他们上茶,你是喝还是不喝?”
“喝,怎么不喝?别整那些花茶,整点绿茶,红茶也行啊,金骏眉不是也能喝?”
“行了行了。”陈没药低头松开嘴,茶杯稳稳地落在了明黄色的茶巾上,“别念叨你的茶经了,刚刚你不还嫌这地方是年纪大的人来的?这会儿你自己倒搞起老年人的爱好了。”
高城瞪眼:“谁老年人爱好?哎我说陈没药,你这话不对啊,要说到老年人——”
“欸!停,停,别生气。”陈没药挂上笑,“高城大哥,亲哥,咱来点有意思的。让底下那小伙子来咱们这屋聊聊天,怎么样?”
高城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那甩水袖的演员是男的?!他指指舞台,又指指陈没药的脸,震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好家伙,这人是谁?这还是那个一见面就挑他礼仪规矩毛病的陈大夫吗?
“你想什么呢!”陈没药好笑,“只是让人老师过来比比谁臂力更强,你瞎激动什么啊。”
“不行!你脑子,你,”高城自来到这就不清楚的脑子此时突然清明了,“你脑子清奇啊你,谁会来茶馆喝酒?谁会让唱戏的来包间儿掰手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