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戴着黑手套的拇指缓缓摩挲杯壁。
“那你后来呢?”我反问他,“你醒了之后,怎么没接着睡回去?”
菲林斯的视线落在灯焰上。
“有人在上面迎战。”他说,“血滴在祭坛上,渗进石缝里,他们……醒都醒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然后呢?”
“然后站起来了。”他目光又落在提灯上,“和你一样。”
蓝火在灯里跳了跳。
还怪会安慰人的嘛。
我伸手去拿酒瓶,想给他添上。
瓶身刚碰到指尖,菲林斯忽然开口。
“你不必总替我斟酒。”
我的手顿在半路,抬眼看他。
“哦——你。”我把酒瓶慢慢放下,盯着他的脸,“你刚才是不是好几次没加‘您’?”
“噢——“他也跟着拉长音调,抬眼看我,眼睛里浮起一点兴味,“原来你听得出来。”
??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傻。”我眼角抽搐。
“呵呵,我可没这个意思。”他视线落回杯子,“…许是说顺嘴了。”
“噗,你还有说顺嘴的时候?我当你说话前都要在肚子里先写三遍草稿。”我笑出声。
菲林斯也笑了,声音很低,从高领后面闷闷地溢出来,肩膀跟着动了动。
“那么……”他抬眸和我对上,“亲爱的塞夏提雅小姐,请允许我对你不再使用尊称。”
我一怔,片刻才低头错开视线,伸手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顺手给他也添上。
这次他没出声,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杯底和桌面间发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响。
放下瓶子,我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
“这么正式干什么,跟打申请似的。”我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之前听着像隔了半条街,我都跟你坐一个棚子下面喝了大半夜了,再‘您’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脚搭凳子上。”
菲林斯的视线往下落。
“你本来就搭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
呃……鞋尖确实已经蹭在对面凳子的木边上了,刚才伸腿的时候没注意。
“哈哈,这不算。”我下意识把脚收回来,想了想,又伸回去,把脚踝搁在凳面上,嘴硬道,“这才叫搭。”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面脸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我们碰杯。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放下杯子时,眼尾还弯着。
我们又坐了一阵。
海上来的风带着雨水的潮气,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下濛濛细雨。
凉风拂过脸颊,我舒服得整个人都像泡在水里。
“菲林斯啊,你今天话挺多,是不是酒喝多了?”
“也许。这里的风一吹,就容易陶醉在美酒之中。”
杯沿在菲林斯唇边挨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月色里亮得像某种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光。
真好看……
我重新满上酒水。
“你酒量到底怎么样?”我问他,“上回喝那瓶,我见你也没上脸,眼睛倒是越喝越亮。”
“火与酒,本质上是一种东西。”他把着杯柄,在手里转了转,“从前在那边,冬天长,夜也长,对人类来说,酒是温暖的东西。”
“那你喝多少才会醉?”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没醉过。”
“没醉过?”我上下打量他,“那你这酒量比我还好。”
“不一定。”他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你喝的是痛快,我喝的是习惯。”
“这有啥区别吗?”我把最后一口喝完,搁下杯子。
他还没开口,我已经站起来了。
“随便你怎么说咯,反正我觉得今天这酒喝得值。”我伸伸胳膊腿,骨节啪啪响了两声,“下次再见,再坐下去,我就该在你这棚子里睡着了。”
菲林斯也起身,他绕过桌子,走到棚子边上,从灯塔的门后拿起那把深灰色的伞。
却没有马上递过来。
“塔里还有几份旧卷要整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今晚大概不会早睡。”
我伸长脖子瞅向塔内。
塔下门半开着,里面的长桌还摊着纸堆和一两盒未拼接完成的骸骨。
提灯搁在桌角,蓝火伏在灯芯上,光圈柔和得如同被水雾洗过。
他什么时候拿进去的……刚刚不还在外面吗?
“你这话说的跟要留我过夜聊天似的。”
“你觉得呢?”
他站在门框边上,半边身子站在棚下灯光里,半边身子落在暗处,金眸在光里幽幽地亮着。
这人怎么总能怎么自然地找到这些光影拉满的地方,而且……
我迅速把不合时宜的念头按下。
“我觉得该回去吃夜宵了。”我上前两步,把那半边光也挡了,接过他手里的雨伞,“谢谢啦,下次来还你。”
“……不急。”他退开半步。
我把伞撑开,紧接着发现他退开后就一动不动搁门边站着,一直盯着我。
我想起他写报告时蔓延在周遭的灰色背景。
噢,可怜的菲林斯先生。
我又走回来,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主要是今天没带换洗衣服,菜也没提来,所以只能下次再来陪你熬夜咯。”
他嘴角动了下,朝我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雨天湿滑,路上慢走。”
“知道了,好心的菲林斯先生。”我朝他晃了晃伞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