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
以烟花行业为支柱产业的春城,数年来第一次在春节如此冷清。
猎蝽的突袭杀死了全城近一半的人,那些人中,也包含着巡防队员的家属。
春城殡仪馆、春城公墓真正意义上迎来旺季,可没有一个人为此高兴。
那些被接连送来的尸体面容模糊,人类的身体,却是虫的躯干,他们在睡梦中死去,巡防队努力搜寻他们变异成虫的尸体,使他们最终得到安息。
无人有时间为逝者哀悼,活着的人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灾难,能真心实意为之哀悼的人也早已死在那场夜袭。
纪昀泽在公墓的小道上久久伫立。
墓碑上是一层薄薄的雪花,有雪花充当保温层,逝者的灵魂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冷了。
搜寻变异尸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月,他们找到那些称不上人的东西,再亲手杀了它们,体内残余的猎蝽则被引出来烧光,逝者的躯体最后被送往殡仪馆登记。
……
纪昀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及时到场清除灾害源,可是他不能起死回生。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奇迹会光顾到死亡。
熟悉的那个人永远地睡着了,再怎么喊也不会睁开眼睛,留在世间的人的眼泪,多悲伤也不会被逝者知晓。
事实发生,“如果”无用。
自我谴责一样的事,纪昀泽不做了。
活着的人不应停在过去,他把目光放在更远的未来——那个未知重重,却有江省深在的未来。
纪昀泽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能这么抱着他的人当然只有一个。
“小泽?”
“在。”
“早上醒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对我说新年快乐吗?”
“新年快乐,江省深。”
如此这般一问一答,两个少年都笑了。
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回到属于他们的家,那里江知流已经烧好了饭菜。
不需要再担忧或是怀疑什么了。
他们互相爱着,也知晓自己被所爱之人以同样的心情爱着。
末世助力感情的萌芽,撑开人性的裂缝,也促进每一对真心的相互靠近。
小院内,江知流摩拳擦掌,力图要再烧两个菜。
“师父,菜烧得够多了,洗洗手吃饭吧。”纪昀泽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就来。就来。”
江知流嘴上答应着,拿着冬笋的手蠢蠢欲动。
冬笋炒腊肉,扒拉上米饭,想想就美!
江省深按住他的肩膀,道:“老爷子,吃饭。”
“臭小子!”江知流骂骂咧咧地放下了洗好的冬笋,纪昀泽看过来时又是一副慈祥和蔼的面目。
江省深无力吐槽,他早已接受自己排在食物链底端的家庭地位。
三人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纪昀泽一拍脑袋,快步起身,抄起旁边的铲子就开始对着院里的角落铲铲铲。
江知流:“小泽,干啥呢?”
“马上好!”
纪昀泽拎着那坛猎蝽异变夜晚埋下的酒,稳稳当当坐回椅子上。
“师父,我听江省深说,您喜欢酒。”
“恰好我跟邻居学过两招,想着让您尝尝,献丑了。”
纪昀泽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打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糟香气扑面而来。
三个人,三碗酒。
“师父,我敬您。”
“老爷子,敬您。”
“好啊,好啊。”
江知流捋着发白的胡须,乐呵呵地笑着。
米酒入口,口感醇厚,略带有一丝回甘。
江知流抱着酒坛子:“好酒,好酒。”
“臭小子,你能遇上小泽,真是天大的福气。”
“嗯。”江省深深以为然。
“师父,幸运的人,是我才对。”
江知流“啧”了声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什么?”纪昀泽不明所以。
“您说得对。”
师父在说什么,江省深当然知道。
纪昀泽戳戳江省深的手。
“以后告诉你。”江省深捏捏纪昀泽有些冷的软乎乎的掌心。
纪昀泽满意了。
三个人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饭毕。
纪昀泽和江省深换上制服,0点到3点,他们要夜巡12条街道。
“师父,早点睡。”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看春晚重播,乐得很……”
“老头子,注意安全。”
“……知道了,臭小子。”
等到两人走远,江知流怀里揣着那坛没喝完的米酒,颇有些惆怅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春城的街道,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字,只有序号,和清城巡防队A、B、C队之流有点像。
纪昀泽他们今晚要巡逻的,正是13-24号街。
他把后背交给江省深,用伸缩电杆查探着每一片落叶,每一处窄缝。
电流的白光把叶片烤成焦炭,照亮窄缝之中的存在——老鼠,或是一些普通的小虫。
“13号街,无事。”
“14号街,安全。”
“15号街,无风险。”
……
一直汇报到23号街道,全都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