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你走吧。当我今天没来找你,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回去找那个人吧,他挺好的,看起来成熟稳重事业有成,还是你朋友介绍的,多好啊,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比我好。”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温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露出的后颈,这小朋友闹起脾气来,可比岁安难哄多了。
温殊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在宋闻星向他示好之前也一直那他当弟弟看待。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宋闻星比他小八岁,刚毕业,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告诉自己,他有一个儿子要养,没有资格陪一个年轻人玩恋爱游戏。他告诉自己,他不心动,他没有心动,他只是在纵容一个孩子的任性。
但刚才,在咖啡店里,他看到宋闻星站在街对面、转身就走的那一刻——
他慌了。
他放下客户,放下咖啡,放下一切体面和矜持,追了出来。
这就是答案了。
温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宋闻星的腰。
宋闻星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切断了电源,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温殊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少年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薄薄的T恤布料传过来,烫得人心口发紧。
“温殊——”宋闻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的、不可置信的。
“别动。”温殊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宋闻星真的就不动了。
温殊脸贴在宋闻星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宋闻星的侧脸——耳廓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血,鬓角有细密的汗珠,下颌线的弧度利落而年轻。
“你——”
“我没有在吊着你。”温殊说,“也没有在耍你。更不讨厌你。”
他停顿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或者那只是他自己的,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装不下了。
“我只是……”温殊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需要一点时间。”
宋闻星忽然转过身来。
这个转身很急,急到温殊的手臂被他带了一下,不得不松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温殊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光,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温殊没有重复。
宋闻星忽然伸手,一把将温殊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又猛又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力度。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温殊的腰,一只手攥着温殊后背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把脸埋在温殊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温殊的锁骨,呼吸又烫又急,打在皮肤上像是要烧出一个洞来。
温殊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宋闻星的后脑勺上。少年的头发很硬,摸起来像一只大型犬的耳朵。
宋闻星在他颈窝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我以为——”他的声音从温殊的颈窝里传出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温殊的手指在他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安抚性地摸了两下。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宋闻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说你需要时间,”宋闻星盯着他,“你需要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数,让我——”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温殊被他这副又委屈又较真的样子弄得有些想笑,但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就被宋闻星接下来的表情堵了回去。
宋闻星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那双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落下来。
“我就是想知道,”他说,“我有没有机会。如果没有,你就告诉我,我——”
“你就走?”
“不可能!我就等,我才不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温殊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温殊看着他,至少,心跳应该不会骗人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温殊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怎么连逼人都逼得这么让人心疼。
“闻星。”他叫他的名字。
宋闻星没有应,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殊抬手,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温热的,沾在他的指腹上,被八月的热风一吹,很快就凉了。
“我不需要一年。”温殊说。
“也不需要一个月。”
宋闻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已经有答案了。”他说。
宋闻星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温殊的颈窝里,这一次埋得更深。
“那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喜欢我吗?”
“你觉得呢?”温殊柔声反问道。
宋闻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他,表情又委屈又不满,像一只被主人逗了半天就是不肯给零食的狗。
“我不要猜,我要听你说。”他说,“你亲口说。”
温殊看着他。
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少年的声音变低沉,足够一棵树从光秃秃到枝繁叶茂,也足够一个人从“我不喜欢你”走到“我好像没办法不喜欢你”。
“宋闻星。”温殊叫了他的全名。
“嗯。”宋闻星应了一声,声音绷得很紧。
“我喜欢你。”
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终于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台词。
宋闻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你再说一遍。”
温殊无奈地笑了一下,手掌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过于兴奋的大型犬。
“别得寸进尺啊。”
“我没有得寸进尺,”宋闻星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我就是想再听一遍。你再说一遍,就一遍。”
他说“就一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贪心。温殊知道,如果他现在说了第二遍,宋闻星一定会要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直到他把这三个字说到腻、说到烦、说到再也不想说为止。
但他还是说了。
“我说,我喜欢你。”
宋闻星笑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那道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