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回忆起若曦的模样,感慨道: “是他亲爹拖了后腿。说起来,若曦确实够精壮的,胳膊是我三倍粗。可惜脑子不好,整天爱胡思乱想,像是中了邪。哪有人给自己孩儿起名小河豚?那等荆楚的毒鱼哪能做乳名?”
裴柔嘉摇摇头,“可能……贱名好养活吧?”她欲言又止,“尊重他人习俗。也许她老家那里这名字常见,只是我们难叫出口。”
“有什么叫不出口的?说得像大家都没吃过鱼生似的。”一道洪亮而坚毅的女声刺过来。
说话的女子约摸二十五六,麦色的皮肤氤氲着淡红的血气,唇薄而小巧。说话时她唇形收得很紧,像含着一点笑,倒真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若曦,你回来得正好。”裴柔嘉面对若曦横冲直撞的语气,看着也没半分不满,仍保持和善的态度:“正好我也想请你将你从庄子上接回来。”
一股淡淡的龙脑香袭来,这龙脑香里还夹杂着殊异的淡香,不细闻很难觉察。
裴柔嘉面朝若曦,寻找香气的源头,只见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手里提了一个坛子,步伐稳健地走进屋中,在若曦的身后站定。
待那香气在鼻尖稳定了,裴柔嘉才分出注意力给眼睛,打量男子的脸。
这一看,裴柔嘉不由得呼吸微滞。
旁边的逐云也低下了头,脸被烧红了,感觉比裴柔嘉手里的茶杯还烫。
裴柔嘉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在心里掰断五根晾衣裳的竹竿,这才镇下情绪。她放下茶杯,再次带着冷静审视那男子。
这男子生得龙章凤姿,眼长而眉不乱,将来定会有似锦前程。他肤色不算白,但面容极干净,想必有精心打理仪容。此人性情定是极讲究体面,又极其爱惜自身羽毛,是高致婉会喜欢的模样。
他身上没有脸颊皂角味,反倒讲究得熏着龙脑香为基调的特殊香气,和高致婉的衣香极似。
裴柔嘉对男人的身份有了猜测,随后瞄了一眼逐云,试图与她再次确认。
逐云半晌才抬起头,凑到裴柔嘉耳边,低语:“若曦后面的,好像是二娘子相处两年的友人张端。就是前几天被裴大娘子在书斋撞见的那个。”
裴柔嘉想起来了,这些年外面都说高致婉和一个寒族书生有私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她都不肯相信。如今见到这书生的长相,她才真信了。
既然书生也是高致婉的人,那他和若曦走在一起不奇怪了。
高致婉和若曦向来主仆情深,若曦回高家,估摸着也是高致婉的主意。高致婉又怕她怪罪,便叫来外人做马前卒。
不过………这马前卒比若曦归来还值得意外。
这位书生张端不光长相过人,性格算是会做人,见她这位家长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坛子泡酸菜,正投她所喜好。若曦作证,这不是她提醒的,而是张端特意问的。
裴柔嘉欣喜,遂命逐云回房拿了一套未开封的文墨,当做谢礼打发了张端,之后便带着若曦回到书房议事。
书房里。
若曦进屋看见高却恙,便将孩子拢到自己膝下,揉了揉他圆滚滚的双颊:“小河豚,你想姨姨了吗?”
高却恙点点头:“若曦姨姨,我想带嫡母去吃麻辣兔头。可是我……不认识路。”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生母,恳切道:“姨姨带嫡母去,好不好?”
若曦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裴柔嘉,转头对高却恙道:“她未必肯与我同行。”
裴柔嘉和颜道:“为何不?我正想邀你陪我去趟云津道,接相公的棺椁回家。”她说罢让逐云把高却恙和张端带到屋外,在屋内把今日发生的大小事,悉数告知若曦。
若曦听罢,生气道: “裴敬仪,我和你相公没感情,为何我要大老远去替他扶柩?你有什么打算,等蝉儿回来再商量。”
蝉儿是高致婉的小名,若曦原来是高致婉的贴身丫鬟,两人形影不离,所以私下都称呼她小名。要不是因为若曦怀了高却恙,她恐怕能陪高致婉一起出嫁。
裴柔嘉叹息一声,只道:“你尽快做决定,时机不等人。我想隔日就出发。”
“再说吧。”若曦推开门,领着杵在门口的高却恙回去了。
*
张端离开书房的院落,倒也没急着离开,先是走到高致婉的院子附近,向守卫递了话,说他想和高致婉见一面。但得到的答复是,高致婉早上出后便再未归家。
张端抬起头,看见院中一枝杏花探出墙头。尽管那不是属于他的院子,但焦躁和不安绕上心头。
“高娘子去了哪里?”他越想越烦躁,逢人便问她的下落。
仆人抬手指向他身后,“高大娘子在这里。”
张端向高夹钟行了礼,他们两个先前有打过照面。
高夹钟闻见他身上的香气,微皱一下眉头,很快恢复了平静,只问:“你是来找嬿晨的?”
张端道:“今日嬿晨分别时,她说是要回家中处理一点事。可这会夕阳西沉,仍未见她的身影,在下有些担忧她的安全,所以冒昧来问问。”
高夹钟听完,只道:“她没回来,但她答应了母亲日落前归家,应该不会失约。可能等一会儿了吧。你今日先回去罢。”
张端听到这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致婉离开时,对他说的是想要回家见长姐高夹钟。可是,高夹钟在家,而她没有立即回家,可见她没有她所表现的那般念着长姐。
她在骗他。
想到这里,张端的头上犹如乌云压顶,尽管乌云之上是灼灼的西沉金乌,然而有气无力的阳光透不进乌云分毫。
张端越想越觉自己上当。而转念想,一无所有的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被她骗的。
这种悲哀的事实,在他们平日的往来里,时常赋予他沉重的打击;可在当下的时刻里,给了他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张端走出高府,两扇朱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也没立刻回家,自发驻守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门神似的。
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高府门前,高致婉款款下车。
张端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抬头看向披着斗篷的高致婉,隐约间,一股厚重的沉香气钻入鼻息。
极名贵而单调的沉香,绝非她平日里惯用的淡淡龙脑香。
“嬿晨。” 张端的声音里,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分别之后,你究竟又去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