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高致婉再未去过张端的书房，哪怕当日见过杜潜。她和杜潜因花折鹅糕的事偶尔见面，相处时她心里不再有愧疚，只是时常说笑，不过也没有逾矩。

张端并非不知道，他和高家家仆关系近了，家仆主动向他汇报那两人动向，他心里煎熬，又不敢当面质问。

腊月是高致婉的生辰月。裴柔嘉仍未归家，高夹钟忙着铺子的事，更不在家里，最后高致婉索性也没办生辰宴。她生辰那日，早晨带着高却恙去郊外玩，下午去九酝楼与几个朋友聚会，最后是杜潜送她回到高家。

那日张端提着灯笼在门口撞见了两人，最后连一句生辰快乐都没说，便退回了书房。

*

正月年后，田綮因为字写得工整方正，被永安县一间私人书院录取。不过朱上树这边出了岔子，她被高致婉辞出了高家。

除夕夜，朱上树为了讨好高致婉，特地做了水煮鱼，想讨个红红火火、年年有余的彩头，没想到就是这道菜出了差错，她用的是乌鱼。高家的饮食习惯与玄授道规定相同，高家主子不食四厌，即牛、黑鱼、大雁、狗这四类动物。朱上树偏巧对这方面不甚了解。这次高致婉没留情面，将她清退了。

高致婉赶走朱上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只是为这点鸡毛蒜皮小事，但也没人惋惜。毕竟她太好传闲话，像三尸虫似的，传话还传不对人，被轰走是迟早的事。

朱上树离开高家，得了一大笔钱，在东市开了一间饭庄。附近坊的邻居凑热闹去过那间饭庄，发现里面只有两套桌椅。店内伙计讨赏时笑说，饭庄平日只接高家的席面、食盒，堂食不过是顺手赚些零碎钱，好补他的月银。

若曦为此笑话高致婉：“你这是把我继母当别宅妇养。”

“少以己度人。”高致婉轻笑，徐徐而道：“世间大善大恶者极少，这对母子虽非善类，但到底没真害到我。”

若曦撇了撇嘴，叹高致婉“你好一个圣母！”又道：“还是夫人英明，该留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她都清楚。”

“现在你眼里就夫人是好的。”高致婉没好气地揶揄，又给了若曦一封信，说是朱上树留给若曦的，上面写着的若曦妹妹烧鹅的消息。

若曦看信后，长舒一口气。

原来她妹妹烧鹅没有死，长大后嫁给一位出手阔绰的西域马商。而且，烧鹅比她早一个月回到龙城，还与田章琅夫妇签了断亲书，后面她应该是随夫回到了西域。

若曦这才对她怨气消了些。

高致婉又关心若曦，“那你还去找她吗？”

若曦却道：“看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我哪里能跟她相比？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也不怎么体面。”

“要求太多，小心什么都没有。”高致婉道。

若曦知她在点自己，忙转移了话题，“对了，夫人体内余毒已清，如今身子痊愈。这两日等令月的铺子开张，她就该回来了。”

“什么余毒？她中毒？”高致婉听罢吓了一跳，忽想起母亲这次回来时的奇怪反应。

若曦才将去樾州路上的事告知高致婉。

他们在去樾州时，工坊里易秋给他们指了一条小路，他们半路在那条小路下车。然后在麦田旁边，裴柔嘉被贼人蒙住口鼻，差点送去墟所。但她很快被救出来了，人没受伤，只是贼人用的迷药是酒，而酒本身过量会伤身，弄得她体虚了好一阵。易秋对此事极其自责，后面一直对裴柔嘉极体贴地侍奉。

高致婉压低声音：“那个易秋真不是母亲的面首？”

若曦像是被噎住，瞪圆了眼睛，又道：“夫人眼下没风月心思。就连先前走得极近的郑掌柜，自崔家那件事后，两人也渐渐疏远了。”

高致婉这会儿明白了，花折鹅糕换成杜潜来送，原来是因郑荪紫和母亲有了嫌隙，不得不找个人代送。她想到杜潜不是主动请缨来见她，心头有点发闷。

今日又是九酝楼送花折鹅糕的日子，可约定的时间里都没见到杜潜。又过了一个时辰，高夹钟戴着个小毡帽，裹着厚狐裘袄子，提着食盒姗姗来迟。

高致婉望着食盒，不由得皱眉：“怎么今日是你？”

“失望了？”高夹钟把食盒落在桌上，呵了一口冷气，斜睨着高致婉，责问道：“不是你写信给小三儿，叫他以后别来打扰你？老郑便把这单货甩给了我。”

“我没……”

高致婉心说她最近没给杜潜写过信，这说的又是哪回事？

高夹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解释给我听也没用，我最近都没见过他。你要想解释，你自己去找他。”

若曦忽地扯起嘴角，捏着高致婉的肩膀，坏笑道：“蝉儿应该没说谎。她从中午起就跟个游魂似的，在这附近踱来踱去，分明就盼着那男菩萨杜三郎过来，盼着他来超度她。”

高致婉反驳半天，嘴里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没有这回事”“瞎说”几句，脸颊却红了半边，急得满院子追打说浑话的若曦。

若曦一边跑，一边拿话戳她：“菩萨知不知道你心里有多想他？”

高夹钟自打和杜潜解除婚事后，倒也真想帮着撮合高致婉和杜潜，笑道：“二妹，若真不是你做的，你该跟他说清楚。”

高致婉随即停下步子，脸上红晕未褪，脑袋却沉下去，目光随之黯淡。她轻叹一声，说道：“我怎么说？我都要嫁给张端了，是不该和他多接触。”

“我觉得张端不太适合，不如趁早退掉这门亲事。”高夹钟说话的眼神极为严肃，不像是玩笑话。

“为何？”高致婉想不通，她觉得张端虽对她耍手段，但她也并不单纯，两方算是扯平。其余的方面，她也没看出张端有问题。

“哦，我先前找人帮你看过命，你和他八字不合。”高夹钟说这话语气轻飘，目光乱转。

高致婉自然不信她的胡诌。她和张端定亲时早已合过八字，若真不合，母亲也不会点头。她只说婚事木已成舟，不会再改。

高夹钟没再劝，只是神色越发歉疚，临走前劝她：“此生莫要顾虑别人，该多替自己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