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今识

郭萧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执念。

可当他提着满满的一桶煮热的冷泉水折返，刚跨进房门的那一刻，像是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寒潭，可寒潭旁上长了一棵开满桃花的桃树，让他整个人骤然僵住，不知是该先欣赏，还是先开口赞叹。

只见她端坐在桌前，脸上戴着一副素色绢制面具，那面具上的美人脸画得栩栩如生，应该是她刚才妙笔绘制。

双眸不大，形似杏核，半阖时眼尾微微下垂，像宣纸上被晨露晕开的淡墨痕，晕出几分柔和。

瞳仁却黑得极正，黑亮如点漆，衬得那眉眼间，既有一派大家闺秀的端方雅致，又藏着一股藏不住的桀骜不驯，像是被笼在锦缎里的星火，明明该是温顺的，偏生要透着几分野性。

郭萧喉间发紧，竟一时语塞，目光死死黏在那面具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模样，这神态，分明就是他刻在心底十几年的模样！

是程乐言！

是那个八岁时带着他在山野间疯跑的小丫头，长大了该有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扫过桌案，只见宣纸上铺着一幅自画像。

墨迹未干，画中女子眉眼弯弯，元气满满，眉眼间的灵动与面具上的模样如出一辙，仿佛那个当年扎着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程乐言，顺着墨迹，一跃跃然纸上。

心头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郭萧用力按压着，使之声音竟带着强压情绪才有的沙哑："没想到姑娘极善丹青，落笔传神，这是姑娘原本的样子吗？看起来年龄不大，比我、比我阿姐都要小些吧。"

他还刻意放缓语气，生怕惊扰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更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可她再次巧妙地避开了名字与容貌的关联，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幅三尺多长的全身自画像，轻轻比在自己身前，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娇俏的执拗："好看吗？小帮主，你先回答我，我好不好看嘛。"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憨，像极了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缠着他夸自己画得好看的小丫头。

郭萧的心跳更快了，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耳边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清晰而坚定：八岁的程乐言，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她，一定是她！

他望着女子眼底的光亮，喉结滚动了数次，想说的话堵在舌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死死盯着那幅画，又看向她脸上的面具，眼底的困惑和欣喜交错闪耀。

可石榴见他不答，又晃了晃手中的画，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画得很像的，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以前在乡下，捡根树枝就在沙地上画，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花，还拔过豪猪的刺，在泥坑里画小动物呢。"

石榴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声音软了几分，"以前有个朋友，还特意拔了豪猪的刺，给我做了一支笔杆，又用野兔兔尾的毛做了笔头，送给我做临别礼物。说是希望我能一直画下去，成为远近闻名的大画家。哈哈，那小子可真可爱！"

"轰——"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郭萧的脑海中炸开，过往的碎片瞬间翻涌而来，闪回如电闪雷鸣。

豪猪刺做的笔——拔豪猪刺的人，是他，是他啊！

当年他与程乐言分别，知晓她喜欢画画，便冒着被豪猪刺伤的风险，拔了最尖最长的一根刺，细细打磨光滑，磨了一支简陋却精致的笔杆，再取野兔毛制笔，当作临别礼物送给了她。

这件事，除了他和程乐言，再无第三人知晓！

那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怅然，都烟消云散。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更不是命运荒唐的捉弄。

真的是她，程乐言！

他年少时的救命恩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心底的狂喜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在心底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这一次，绝不会错了，半点都不会错。

石榴见他久久失神，便收起脸上的娇俏，扬了扬下巴，问道："喂，小帮主，发什么呆呢？水是不是好了？我都快熬不住了，其实一开始想反正就两天忍一下吧。不想麻烦你们。可是又是醉酒吐，又是地上爬，还被歹人踢了两脚，倒霉的事儿都被我遇上了。真想好好沐个汤。"

郭萧猛地回神，喉间的沙哑更甚，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颤抖。

他快步上前，稳稳将满桶热水倾入大浴桶，随即手拎空桶走开。

温水顷刻盈满桶身，氤氲白雾袅袅升腾而起，朦胧漫开，暖意瞬间裹满周遭。

石榴也欣喜地跟过来，她手指绕着发梢，哼着小曲，走到浴桶前，用手试试水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