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遗失。"郭萧一语戳破真相,"你当初是将它吞入腹中,藏于体内。"
程艺芯瞳孔微颤,瞬息便想通了所有关节,猛然抬头看向郭萧,语气又急又沉:"你竟在用你、你、九尾狐的心头血,温养我的残躯肉身?这般凶险折寿的禁忌之事,你为何半句不告诉我!"
郭萧迎上目光道:"阿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只是防备着,怕你在悦闳书院的伪装,终有一日会撑不下去。"
这番赤诚守护,落在程艺芯耳中,却成了不信与轻视。
"哼。"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不可能撑不下去。弟弟,你从来都不信我的能力,和娘亲当年一样,总把我当成需要庇护的累赘。"
郭萧望着她倔强的眉眼,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最核心的疑惑:"所以,你执意不肯回归曲家,并非身不由己,而是根本不想被曲家庇护,对吗?所以你要丢了戒指!"
程艺芯道:"这枚戒指早已超越了信物的定义!它藏着爹爹的血迹和灵力痕迹,又是曲家祖传之物。我怕曲家有什么秘宝或是法子查验出异样。一旦你回去,他们有没有胆量接纳你这个罪臣遗子呢。所以我才心一横,刚才把这戒指处理掉。对,我没有吞下去,我只是塞它进喉咙的,反正不过一具躯体了。"
郭萧突然想到远在石屋的她,怪不得她吐出来的时候那么难受。
"好,不谈戒指。"他继续追问,"娘亲在世时,从未说过曲家半句不好。你年少时,也日日心心念念,盼着有朝一日能见见娘亲母族,拜见长辈祖父祖母。为何如今尽数变了?"
程艺芯抬眼,不屑道:"我如今模样都变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郭萧心底的怒火。
他抬手攥住戒指,作势便要狠狠砸向地面,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愠怒:"纵然容貌尽改又如何?这枚血脉戒指认主归宗,足以证明你的身份!"
"你疯了!"程艺芯心头一紧,急忙伸手死死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带着慌乱与后怕,"怎么又回到说戒指。都说了别提了!弟弟!你不要命,我还要!"
郭萧显然是被气得有一瞬间的失智了。
可她看到弟弟的失控,反而有点内疚,亲情中的隐忍和心疼占了上风。
阿姐将方才强势倔强的气场尽数褪去,她望着郭萧的眼眸,第一次泄露出深埋心底的柔弱与惶恐。
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疲惫:"弟弟,我是真的怕。早在爹爹失势之前,其实朝野早已慢慢稀释爹爹在边线的实力了。后来我真的去过曲家在鹭岛的大宅,刚走到门口,便撞见曲长顺从府中走出。"
"曲长顺?"郭萧对这个名字陌生。
"舅舅的长子。"程艺芯居然露出了一丝怯懦的笑容,"我在乱认什么亲戚啊。反正我见到了很多曲家人。那天好像是什么赶集,他们都盛装出席,每个人脸上带着笑容。曲会仁。曲岩。"
"曲岩。"郭萧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是养子。现在的曲少主。"
"嗯。曲长顺才是长子,而曲岩只是养子,无父无母、无根无凭,可如今他已然坐稳曲家少主之位,风光无限。"
她缓缓道来,字句皆是心底积郁多年的委屈,"那日曲向晚也在,她是舅舅曲会仁的嫡女,是曲家名正言顺的千金。我亲眼看着曲长顺牵着她的手,一同登上马车,尽享鹭岛百姓追捧仰慕。"
她抬眼看向郭萧,眼底满是迷茫与不甘:"你告诉我,我们到底算什么?"
郭萧眉心紧锁,语气坚定:"我们是娘亲的孩子,是曲家的外孙女、外孙。"
"是吗?"程艺芯低声自嘲,语气寒凉刺骨,"可我们是娘亲瞒着家人、私自诞下的孩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曲岩一介养子,无根无凭,却能被曲家坦然接纳,奉为少主,受人敬仰。曲向晚出身正统,有名有姓,生来便坐拥荣华安稳。"
她字句铿锵,又带着理性:"可我们呢?听娘说过,你降生在即将倾覆的沉船之上,我出生在战火纷飞的断壁残垣之中,然后我们流离、颠沛。你有没有想过,偌大一个曲家,自始至终,我们都只听说,只有年迈的祖父在苦苦寻找我们?堂堂曲家家主、我们的舅舅曲会仁,从未派人寻过我们分毫!就连八王爷,都比他更尽父辈职责。"
郭萧低声纠正:"八王爷——他,听说早被幽禁了。"
"可在爹爹被幽禁之前,是他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地派人找寻我们,我只能确定我是爹爹的孩子!"程艺芯语气陡然加重,眼底满是执念。
郭萧瞬间彻底沉默。他这才真切读懂阿姐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一口一个"爹爹"称呼八王爷,从来不是失了分寸,而是八王爷实实在在扛起了父亲该有的所有责任。
心念通透,郭萧心头巨震,猛然抬头看向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清醒:"阿姐,你夺舍他人、执意蛰伏,难道…难道是想、想有朝一日救爹爹脱困?可他是谋逆重罪,铁证如山。"
"太子也曾犯下谋逆大罪,尚且能复位掌权,爹爹为何不能沉冤昭雪?"程艺芯眼神骤然坚定,满是孤注一掷的执念,"弟弟,阿姐不怕告诉你,接下来,我要做的第一步,便是为查清爹爹的幽禁之地。"
郭萧红了眼睛:"阿姐……"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她苦笑一声,道尽所有顾虑:"就算我拿着戒指回到曲家,自证血脉又能如何?曲家早已定下家主、少主、嫡女,层层壁垒稳固。我贸然回归,不过是多了一个尴尬的外人,处境未必比如今在悦闳书院做养女安稳。更甚者,若是我们绝口不提生父是谁,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会'娼生子'的污名,死死钉在我身上——"
"够了!"刺耳的揣测与污蔑,让郭萧心头怒火翻涌,沉声果断打断。
程艺芯压下眼底酸涩,语气骤然缓和,迅速转换了话题,不愿再沉溺过往伤痛:"世间世家大族,皆是这般盘根错节、利益纠缠。曲家之事暂且搁置,我与你说说悦闳书院。"
郭萧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沉声开口:"如今的悦闳书院,势力庞大,已然跻身天下第五大世家之列。"
"我也是今日方才知晓。"程艺芯点头,语气凝重,"通杀坊内部,藏着一支专属小队,是悦闳书院暗中授意、扶持的民间势力,多年来隐匿在遗落影域之中,只为帮书院搜寻一样上古至宝。"
"上古秘宝"四字落下,郭萧心神一紧,接连猜测:"这不奇怪。毕竟遗落影域坐拥琉璃花城国土近乎一半的疆域,昔日那块地界也曾盛极一时,庙宇林立,高塔耸峙。我曾听浩东说过,里面还有旧年城楼残迹留存。上古秘宝……是佛像背后的碑文?还是残存的帛书、古老石经?"
见他接连猜错、满脸凝重,程艺芯忽而浅笑着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深意:"黑水寨麾下之人,终究是格局受限、太过谨小慎微。往大了猜。"
郭萧眉心紧锁,心头疑云密布,依旧毫无头绪。
程艺芯收敛笑意,一字一句,清晰道出终极答案:"是修真心法的完整石刻古本。"
这一句话,这句话重重撞进郭萧脑海,他浑身一震,登时僵立,随即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拼接、重合--那夜劫案过后,夜幕上空浮现的诡异扭曲线条,先前深海鱼群迁徙游动时,勾勒出的奇异纹路。
那些扭曲的线条都是古文字。那时,她在海底和海边都曾和他解释过古文字的走向和含义。
那夜巷中闪现的瓦片,是修真心法残片?
马浩东他到底在替主上拼死搞什么啊?这可是要丢命的大事!
短暂惊怔过后,帐中归于寂然。姐弟二人暗生默契,暂敛机锋,决意联手,互通彼此所知。
郭萧沉静地看向程艺芯,道:"我必须亲自见到那名被关押的波斯商人。"
"安若多?"程艺芯闻言微怔。
"舌头被拔掉了。"郭萧言简意赅。
"那就是他。他是头目。"程艺芯点头,认同他的判断:"你的直觉没错。此人不过是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你们主上想了结劫案,也得出点血。"
郭萧紧盯她的神色,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笃定,瞬间洞悉关键:"你们已经验货了,对不对?主上借安若多交了什么出去?"
程艺芯缓缓颔首。
"是修真心法那个什么古本石刻的残片?"郭萧再问。
"嗯。"又是一声笃定点头,程艺芯轻声补充,"师娘亲自查验确认。残片之上附着瘴气和毒菌,书院此番离岛,便是要带回宗门,潜心修复净化。"
郭萧心头一沉,瞬间想通了关节。既然悦闳书院已然亲自验货、确认宝物,那通过程艺芯这边接触波斯商人的路子,便彻底断了。
可他心底的疑虑丝毫未减,越是定论确凿,越是暗藏猫腻。
"我还是想亲自审问这名波斯商人。"他语气坚定,不肯放弃。
程艺芯眉心微蹙,语气无奈:"他舌头早已被尽数割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你审之又能如何?师祖已然下令,将此人移交定海县衙处置。连悦闳书院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弟弟执拗,她只好道:"与其求我,不如设法从马浩东身上找突破口。我刚听说,你们主上让他全程负责押送看管至定海县衙。"
郭萧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随即道出今日宴会的真正缘由,解开了所有前置谜团:"今日这场渔业大会午宴,本就是悦闳书院牵头设下的临行宴。书院众人近日便要尽数离开鹭岛,回近水楼台小镇。起初只是为答谢鹭岛四家苗圃常年供给,不曾想兰心苗圃的瓜婶意外与通杀坊起了冲突,事态扩大,才顺势宴请了黑水寨与通杀坊两方,尽数稳住局面。"
话音落下,她目光认真地看向郭萧:"那夜劫案你亲身参与,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夜的真实经过。如果需要我,我自会尽力为你们拖延事态、遮掩破绽,但修真心法残片,你必须助我尽快找到。"
郭萧理性道:"嗯。现在各方势力都心知肚明,安若多交出的那枚残片,绝非通杀坊当夜遗失的真品。我会全力追查的。"
她字句沉重,点明眼下的危局,"一旦有哪方深入追查,当夜参与劫案的你与一众兄弟,无人能够脱身。黑水寨主上身居高位,最终只会落一个管束下属不严的轻罪,轻飘飘揭过此事,真正要背负所有罪责、落得匪寇恶名、承受严惩的,只会是——"
话至此处,她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将桌上的晶石戒指塞到弟弟手中,轻声规劝:"弟弟,若趁现在抽身,即刻返回曲家,尚且来得及。"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郭萧的手腕之上,望见那片隐秘的红肿淤痕,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了然,低声道:"你快到蜕变之期了?你一直营养不良,蜕变所需灵力不够……"
郭萧心底一震,下意识抬手遮住手腕,不愿让她过多担忧,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程艺芯见他这般,也就压下余下的话,不再询问。
他缓缓起身,压下所有复杂情绪,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平静:"阿姐,此番事了,你是不是也要随悦闳书院一同迁往近水楼台小镇?"
"嗯。清澄山上。从海边到群山。我还有点向往不一样的风景呢。"程艺芯笑了笑。
"我祝福你。以后再见面,我只会称一句,程姑娘。"
"是程小姐。我是养女,你别忘了。"
郭萧看着阿姐,嗯了一声。
程艺芯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往后,我怕是再也无法去给娘亲上坟扫墓了。修真心法我还未全然领悟,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助你蜕变——"
"放心走吧。我哪儿也不会去。一直在鹭岛等你。"郭萧知道自己说出这话,只是想让阿姐最后临走可以安心。
他抬眼望向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阿姐,语气沉稳郑重:"往后每年忌日,我会亲自前往娘亲墓前,焚香三旬,会替你告诉她,你一切安好,顺遂无忧。"
帐外风声渐起,喧嚣依旧。
帐内这对真姐弟相对而立,过往无话不谈的赤诚虽还在,但他们又必须割舍这份血脉羁绊,努力不成为彼此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