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似箭

"他们就是供货和付钱的关系。寻常干系罢了。"右煞随口安抚，语气平淡无波。

可他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未曾言说的深沉算计。曲岩和唐知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不是亲的。

他与主上的侍女文露早已揣测透彻，主上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把唐知笑的身世告诉曲岩，也是怕麻烦，主上也懂真血脉和假血脉肯定会斗起来，谁也不服气谁。

所以才会说出把右煞和左隐当做关羽和张飞，送给曲岩曲少主当左膀右臂的意思。

而且现如今就算为了不向通杀坊交人，而选择向曲岩交底，让曲岩自断一条赚钱的路，交出了波斯商人，可真的会兄弟情深吗，不见得！

更狠的是，主上早已告知曲岩，他尚未与左隐相认，一直在静待时机，此番出手相助，不过是希望曲岩念及兄弟情分、帮扶幼弟。

右煞突然缓过神来，曲老爷子贼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左隐是私生子，甚至表现出对大女儿的痛心，就差说左隐是娼生子了。

硬生生把他拉到比养子还差的生态位上，让曲岩不会对他心生敌意，这样才能甘愿让其交出波斯商人抵罪。

右煞心底暗嗤，怪不得他们姐弟两也不去认亲。世家宗族最重门第血脉、身家清白，这般不堪的身世流言一旦坐实，二人必将被宗族碾压、磋磨至死，永无出头之日。

可笑他马浩东偏偏要来还来这里寻找什么戒指信物，这不是戳兄弟伤心处嘛！

床底暗处，石榴也在细细捋顺，将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尽数串联。

苍莽堂、风语筑，看似各自独立、各司其职，实则尽数依附黑水寨而生，皆处黑水寨麾下，为幕后之人打理各方杂务、奔走牟利。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苦苦追寻、日夜忌惮的仇敌，夺舍曲老爷子的太师祖，如今的身份，便是这黑水寨寨主！

极致的恨意与释然交织，攥得她心口剧痛，指尖冰凉。

就在此时，一名属下快步上前，低声急报："堂主，快、快看！这不是昨夜的口供，在此！"

石榴心头一紧，瞬间了然，昨夜通杀坊打劫一事，本就是右煞一行人所为。

他们一路追踪瓜婶至此，目的便是寻回瓜婶誊写、留存、交由小帮主查看的关键口供！

他们是来找口供的！

石榴和马浩然相视一眼，却全然不知，此刻的右煞，心思早已不在口供之上。

自踏入这间石屋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怒火便层层堆叠、愈燃愈烈。

他还想来看看弟弟马浩然——他的幼弟整日围着唐知笑打转，寸步不离。

入屋之后，入目皆是弟弟马浩然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无一处不在昭示着弟弟的细心妥帖。

摊开的口供纸上，留有马浩然稚嫩工整、刻意批注的笔迹；衣柜里悬挂的男人衣衫，针脚细密崭新，皆是马浩然亲手缝补修整。

刺眼，无比刺眼。

真把他马浩然的亲弟弟，堂堂少年郎，当做贴身男仆差使？！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方才径直坐上床榻，并非无意，而是早已察觉端倪——他的亲弟弟，此刻正蜷缩在床底暗处，瑟瑟躲藏！

唐知笑究竟是如何教的人！能把他家好好的少年教得这般怯懦胆小？！

就算他不知道他是哥哥马浩东又何如，他也是苍莽堂堂主右煞啊！来的都是客，开门迎客便是！

不碰面、不吭声，反倒藏头露尾、躲入床底，这般畏缩怯懦，实在丢人现眼！

他暗自恼恨，若不是他及时落座压住床沿，属下元朗他们已然上前搜查此处，弟弟的行踪必然暴露，把他从床底揪出来，又尴尬又窝气，着实窝囊！

睡塌上下、底方寸之间，石榴、马浩然并肩蜷缩，右煞冷面坐落，三人心境全然不同。

一下二人只当右煞一行人是为口供而来，更知晓他们已然发现了纹身的秘密，危机四伏。

一上右煞正在强压心头怒火，尽数源于心疼弟弟、恼其卑微怯懦。

元朗却盯着口供纸，骤然出声："堂主！这瓜婶的口供里清清楚楚写着，她亲眼见过您的纹身！"

右煞神色未变，沉稳淡然，不见半分慌乱："无妨。我这纹身，连堂内也知晓者寥寥，绝非大碍。东西尽数归位，即刻撤离。"

短短一句，看似平静，却压得床底两人心神紧绷。

石榴与马浩然飞快对视一眼，少年鼻尖发痒，喉头滚动，险些忍不住打出喷嚏，赶忙死死屏住。

气氛凝滞到极致，生死危机悬于一线。

元朗目光扫过全屋，隐隐察觉周遭气息异样，放下手中口供，脚步缓缓朝着床榻方向挪动。

一步，两步，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石榴的心尖上。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死寂的床底只剩下砰砰不止的心跳声。

眼看元朗便要俯身掀床，将他们彻底揪出，门外骤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推门声。

木门本就虚掩，被人轻轻一推便应声敞开，打破了屋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