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貌皆忘
他郭萧就能认出来!
郭萧心底闷着一股郁气,她眉眼轮廓里依旧藏着年少时的影子!他辨认得出!
他说不清心头翻涌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是气她瞒着自己私自涉险、孤身周旋;还是更介意,她与程航居然有一段青梅竹马的过往。
二人僵持间,马车骤然一颠,狠狠碾过路面凹凸的碎石,车身剧烈晃动。石榴本就俯身低头、重心前倾,猝不及防之下身子一滑,竟然狼狈地踉跄着跪落在车厢正中!
她跪…跪…在他面前……好尴尬。
车外随即传来五万与马浩然轻快的闲谈声。
"快夸我!特意绕了条近路!五万你看,咱们这不也到了?出发得比你晚,反倒没耽搁!"
"这段路常年没人修整,大伙都等着台风过境再动工,不然修了也是白费功夫。"
"倒也是这个理。"
清晰的话语穿透车帘,落入车厢。石榴心中骤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终于抵达,总算能逃离这低压窒息的狭小车厢。可她刚想起身,右肩头便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郭萧稳稳按住了她。
下一瞬,车帘被骤然掀开。马浩然入眼的,便是这尴尬的一幕。
下一秒,"嗖"一声马浩然就把车帘甩下了,彻底关上。石榴能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对五万转述,别管,训孩子呢。
谁是孩子!她想站起来,却被郭萧再次一把按住肩头。好吧就算她先斩后奏的代价,可也不用真跪着听训话吧,难道这是什么风语筑的帮规?就像她方才骂的,什么江湖恶习。
"趁我好说话的时候,把爪子拿开。"
石榴翻眸对郭萧瞪过去,并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住车厢边棱站起来,指尖尚未触到木棱,半空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精准扣住。郭萧的动作极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手拉至眼前。他指腹带着薄茧,箍住她腕间的力道不轻不重,锁得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他发现她左手虎口在流血。
石榴这才发觉,自己的虎口不知何时被划破一道细浅的口子,细微的伤口渗着细碎的血珠。
"什么时候划破的,我真的半点未察觉。没事啦,又不疼。"
"闭嘴。"郭萧眉头凝气,拉她坐在身旁,动作沉稳轻柔,为她包扎,"狐尾化的躯,容易出血不止。不能大意。"
石榴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视线顿住,心底的愧疚浓烈,还是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再也说不出强词夺理的话惹他不快。她还看到方才争执拉扯间被她用力拧过的左耳耳垂,依旧泛着刺眼的绯红。
耳朵在男人发髻之下,又被几缕碎发微微遮挡,似乎躲过了海上的风吹日晒,格外白皙,连带耳后和耳垂下方的肌肤都薄薄一层,红得格外显眼,透着未散的酸胀。石榴想她手劲那么大吗,以后可不能用力气了。
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他左边额角那道早已结痂的浅疤,竟不知何时被方才的动作蹭得痂皮翻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点娇嫩泛红的新肉,突兀又惹眼。
"别人不知道,这副躯体全靠你自己留意。以后——"
"以后更要万分注意,保护好我自己。嗯。我以后都听小帮主的。"石榴接话很快,见他惊诧地看着自己,"怎么,好好说话也不行。"
"程航店里点的是熏香吗,不会是迷香吧。成小仙,你嘴巴不会这么甜的。行了,下车吧。渔市到了。把面纱带上。"
"嗯。"石榴带上了面纱,转身就要下车,却再次被他拉住。
"成小仙。"他唤她的假名,按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疲惫,"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总之万事小心。"
郭萧先下车,回身探手来扶她。石榴含笑伸手迎上去,目光一垂,才发现左手虎口上缠住的是他的一块素色手绢,她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乱了节拍。
石榴的脑海瞬间翻涌开一段尘封的记忆——这世间,她此生只送出过一方手绢,那是多年前大雪漫天之时,她赠予那个受伤孩童的、绣着蔷薇花的手绢。
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躲开了他的触碰,自顾自跳下了车。
"哇!这就是渔市啊。好热闹。"石榴佯装喜欢热闹,一下子凑到五万和马浩然的中间。"还不快带阿姐重新逛逛。"
郭萧听到她将"重新"两字咬得极重,仿佛有一种迫不及待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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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确认郭萧就是当年那个被她救下的孩童后,她心底便萦绕着一团化不开的复杂心绪,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今日见过程航,她才彻底厘清这份纷乱——她不记得郭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