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有。刚才风沙入眼了。"她撒谎。

"我看看，哪只眼睛不舒服，阿姐？"

"好了。"阿姐喊得越来越顺了，石榴想，为转开他的注意力，她随手一指，"那是什么？"

石榴目光流转，瞥见一处陌生摊位，摆着一颗颗圆润坚硬的奇异果实，模样古怪，是她从未见过的海畔物产。

"椰子。太重了，不好拿。我们从观星楼下来再买。很好喝，是小甜水。姑娘家一定喜欢。"

甜的。那算了。

石榴并不解释，只是继续问："风语筑在此设摊售卖渔货，那黑水寨，可还有别的摊位？我还看到有卖贝壳和小珊瑚的。"石榴轻声问道。

"主上在集市有珍珠摊位。”

"在渔市没有？"石榴紧追不舍。

"镇上有数间当铺，皆是黑水寨的产业。"

石榴缓缓颔首，郭萧的风语筑，专营渔货海产，看似只是后方后勤，可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看似不起眼的后勤根基，恰恰是最稳妥的蛰伏之地，未必不是探查程鹰底细的最佳渠道。

昔日曲爷爷在世时，最喜甜食糕点，嘴馋了自己做，从自制酥糖到培煮新茶，样样精通，也曾将这些手艺都悉数教给了她。如今的假"曲老爷子"喜欢什么呢。如果能让她神不知鬼觉在他爱吃的糕点上下毒也行啊。当然她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方式，她有办法让他死得其所。

郭萧虽牵着她，但目光便始终刻意错开，无半分交汇。这份凝滞的气氛静静萦绕在两人之间，不浓烈，却始终不散。周遭热闹的市井烟火，愈发衬出二人疏离。

二人正缓步前行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骤然穿透人群，朗声响起："末末姐！"

石榴闻声侧目望去，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少年身上。他身上的粗布旧衣边角处补着几块错落的碎布片，针法熟悉且缝补却规整，正是昨夜亲手缝补的样式。想来是邻里人家的孩子，多年未见，竟还认得她。

石榴下意识摸摸面纱，看来她和末末姐的身形是真相似。少年身侧，还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妹妹，小姑娘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石榴手中的竹叶糕点，眼底满是艳羡，却乖巧地不曾上前讨要。

郭萧在她身侧介绍："他们的娘亲数年前被水匪掳走，杳无音信。只剩爹爹一人，日夜操劳，出海打渔，艰难拉扯着兄妹二人度日。"

石榴闻言心头微涩，当即温声朝兄妹二人招了招手。

待两人走近，她俯身蹲下。眉眼温柔，将手中软糯香甜的竹叶糕点尽数递到小女孩手中。随即又抬眼看向少年，软声叮嘱："回头你把家里攒的碎布都拿来，姐姐家里还剩些整布，改日替你重新裁一身新衣，好过冬。"

她俯身的动作轻柔松弛，不曾防备分毫。不料小女孩伸手接糕点时，指尖挂住了她垂落的面纱边角，恰逢海风骤然席卷而来，携着咸湿的潮气掠过面颊，轻薄的面纱瞬间滑落大半，将她的眉眼容色尽数展露在天光市井之下。

刹那之间，石榴与小帮主心头皆是一紧，她只觉小帮主当即攥住她的掌心，悄悄递来几分安定。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却稳住了她的心神。而往来的百姓尽数看清她的容貌，一时间周遭赞叹啧啧。

有人夸张道："唐姑娘生得这般容色，好一副清丽芳姿，令人见之忘俗，见之忘俗啊！

旁侧路人顺势附和，笑着打趣： "弟弟这般俊美，姐姐更是貌美啊。"

"小帮主英姿卓绝，气度不凡，没想到阿姐更是这般绝代佳人，当真姐弟天成！"

"唐家姐弟，一位有凌云之姿，一位有玉貌芳容。小帮主往后可要好好照护好你阿姐，莫让阿姐受半分委屈。"

入耳的称颂声此起彼伏，宛然一曲和谐乐章，听不出半分怀疑的杂音。石榴心底静静默念：从现在开始她便是唐知末了。

一片喧嚣中，郭萧神色从容，抬手替她理好被海风吹乱的碎发，重新将面纱系妥，动作自然又珍重。"时辰不早了。观星楼今日正常对外开放，已然准许百姓登楼远眺。"

他牵着她的手稳步前行，继续说道："年初阿姐离去之时，观星楼尚且封禁，不许寻常百姓登临。如今阿姐归来恰逢其时，正是开放日。正好上去瞧瞧咱们鹭岛这处新胜景。"

二人依旧并肩同行，却自始至终眸光错开，无半分交集。郭萧胸中的郁气未曾消散，石榴心知肚明，却不曾点破，只默然随他并肩而行，汇入往来登高的人流之中。

秋风徐徐，裹挟着海岛的清冽气息。渔市的烟火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登高望远的静谧缓缓袭来。

五万与马浩然早已候在观星楼入口，静候二人到来。不多时，四人汇入络绎不绝前来祈愿的百姓之中，拾级缓步而上。

石榴抬眼细看，这观星楼与其说是楼，形制反倒更像一座高塔。塔身分内、外两重塔墙，规制暗合上古天地之道。底座方正敦实，稳稳扎根鹭岛土地，对应地象方正、厚德载物；塔顶浑圆收拢，承覆诸天万象，契合天圆之理，宛如倒扣的星空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