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后,苏州正式出了梅,颜瑛和裴潇也终于在凌知府的千送万别之下从容抽身返航,和颜瑾一起回到了南江县。
裴府快船在前,州府衙门的官舫随行于后,一路行来,消息不胫而走。
戚礼和在一片诵经声中得知此事,默然片刻,谨慎问前来禀报的管事:“见着缇卫司的人了么?”
管事道:“倒未曾有人看见,不过听说裴翰林和颜大夫乘的裴家船,二少奶奶独个由官府的人护送在后面的舫船里。”
戚礼和听罢,长长一叹。
“滴水不漏。”他闭了闭眼,口中吐出无奈,“既是官府所请,还这般郑重以礼相待,那么她此番出行,又以闺名招摇抢出风头,应当没有人会觉得不妥了吧?”
他像是在问着别人,又像是在问着自己,然而问过之后,却谁也没有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戚礼和望向那群挤在院子里的僧侣。“望乡台法事那天再多找些人来。”他转而向管事吩咐道,“最后送老太爷一程了,要风风光光。”
南江是个艳阳天。
颜瑛走出府门,迎着河面四散的波光,抬眼望去,碧空如洗。
她远远看见在桥那头的颜家生药铺子,有几个人正在店门前忙着往驴车上搬运箱笼,颜瑾从探花弄里出来遇着他们时还停下说了几句话。
颜瑛看着颜瑾过桥来与自己会合。
“东出说父亲打算先搬些东西去娄县那边。”颜瑾先把话说出来,“铺子里那些药材趁着晴天再收拾一番,过后给狮子街那边送过去。”
颜瑛进了船舱,一面拣了位子坐下,一面随口说道:“倒也不必,回头让小燕和白墨去挑些能用的,按市值收了也就是。”
颜瑾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有的事情,计较锱铢总是简单一些。
“昨天父亲可有再去找你打听这些日在苏州城盘桓的事?”颜瑛问。
颜瑾也不瞒她:“来问了的。”又莞尔道,“不过你和姐夫既不打算提起那一场虚惊徒惹枝节,我自然也是一概不知,只晓得你这里缺人手才让程卫公把我带去。”
水波哗然荡开,颜瑛望向岸上熙攘街景:“如今风平浪静,真好。”
颜瑾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说道:“幸好你和姐夫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不然和凌知府那边只怕也还有一番计算。”
颜瑛没有多言。
若非因这次事件,或许她对裴潇在官场的殚精竭虑也未必有如此深刻的体会。
“待会儿你和小燕去了嫠节堂,可以在那里待得久些。”颜瑛转而说道,“《玉人备急册》刚传回南江,戚廷晖就因‘悲愤’得了急病,且戚老太爷的丧事未完,大约许多人现在都等着看你的反应。依我之见,你若为了避这股风头只顾把自己关在家里,那备急册上的名字倒不如不留的好;但为了耳根清净,适当做出那些人乐见的模样让他们议一议却也无妨。”
颜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问我如何署名的时候,我想起来之前我给人画图纸,从来都没有落过自己的名字。”
“只有光秃秃一枚刻着‘落月斋’的小章印在那里,但这斋名甚至在戚府都不是真的存在,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一直在做一件多么别扭的事。”
“姐姐,不怕你笑话。”颜瑾继续缓缓说下去,“我拿到姐夫让人印出来的《玉人备急册》那天,激动得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想起来就执灯把‘颜瑾’这两个字照一照,第一次觉得书本上的印字那么好看。”
她弯起眉眼:“由头到尾,我竟不觉得我应该避什么风头。”
颜瑛把她静静望了片刻,牵起唇角。
“那有什么好笑的,”她轻说,“我也照了大半宿。”
最后还是裴潇把书收了,压着她才老实睡的觉。
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颜瑾目送颜瑛在狮子街的踏渡下了船。
走进嫠节堂的大牌坊时,她发现街巷里的人总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探询的,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并不细看。
守门的范婆子与小燕已是熟识,和颜瑾也曾打过交道,因当即堆起笑将她们迎进来:“戚二少奶奶的气韵瞧着比原先更好了。”
颜瑾晓得这是对方的奉承话,因和气一笑,说道:“虽谢过你老人家的好话,但我如今已不是戚府的少奶奶了。”
范婆子立刻改了口:“颜二小姐快里面请。”
颜瑾举步而入。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踏进这里,还是借着帮颜瑛打下手的名义想探一探关于程家的消息,故地重游,她不由向那扇紧闭的角门望去。
“王娘子如今已不住在那边了。”范氏停下来,刚说完这么一句,从花园边的那座小楼方向就传来了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