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跟着范婆子赶过去,打眼便看见王秋儿正骂骂咧咧从二搂挽着头发往下走,她似乎模样并未怎么变,但颜瑾看着她的眉眼,却觉得她已老了一些。
二搂住的是几乎已近全盲的余娘子,她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从屋里奔出来扑到栏杆上,低头就嘶吼了句“黑心烂肺的□□——”,王秋儿刚好走到底,手里拿簪子挽定了头发,她看见和范婆子站在一处的颜瑾,顿了顿,就把下巴轻轻一抬,径行至她们面前,向小燕撩起笑说道:“小燕丫头来得可正巧了,二搂那臭肉虫今日又来招惹,吃了我一顿打,你们正好给她喂些药。”
范婆子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却没说什么。
小燕也像是对眼前的混乱已经习以为常。
余娘子还趴在栏杆上扯着嗓子乱骂,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掀底和诅咒的话,王秋儿却对她再无有什么反应,转身进屋,顺手掩住了门。
范婆子忙忙上楼又去把余氏拉开。
迎着颜瑾的目光,小燕委婉道:“其实大小姐和我也没有细打听,总之听范老娘说自从程家出了事,缇卫司的人把王娘子送回来之后,因道节妇不应别院另居,就把她的住处从旁边宅里迁了过来。至于余娘子和她,本来针尖对麦芒,自是这样三天两头吵嚷的。”
颜瑾没有再多问,默然须臾,她说:“你去上面看一看余娘子有没有受伤吧,其他人的药丸我来送。”
小燕摇摇头:“余娘子对大小姐的成见很深,连带大小姐的人和药她都不肯理会,我们等范老娘先看看再说。”
颜瑾想起上次自己来也是恰好撞见差不多的场景,因道:“那我把药丸拿上去,顺便瞧一瞧,若她没有受伤的话你也就不必管了。”
她拿着药包走上楼梯,才转过拐角,就听得房前又嚷起那余娘子的声音:“谁叫你们不把她赶出去?守节的堂子里却养着她那种东西,该说你把门户守得严么?你也少拿外人来吓唬我,就凭她自己这般不知安分,还有颜家那妇人生前惹的腥臊事,我就见不得她们来污眼睛!”
颜瑾停住了缓慢的脚步。
范婆子在那头一阵气急:“你弗听那些三姑六婆乱嚼舌根!”
颜瑾踏了出去。
“范老娘。”她口中唤着,行至门首,把手递了出去,“这是余娘子的养生丸。她这里没有伤势要看吧?我让小燕先去忙了。”
范婆子忙把药包接了,忙道:“没有什么事,二小姐不如先去亭子里歇一歇?我叫人去准备些茶点。”
余氏转身摸着门框往屋里走。
颜瑾看着她的后影,语声平静地问:“姐姐与我合著的那本《玉人备急册》,想是这堂子里也已备上了吧?”
范婆子点头:“有的,药局那边早前送了两本过来。”
颜瑾继续看着余氏略显迟滞的侧影,说道:“嗯,要好好用啊,余娘子眼睛不便,分不清好坏,外面的人总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费心多看顾着些了。”
余娘子“哼”了一声背过身。
范婆子拿眼往屋里盯了盯,应道:“小姐放心,原是我该做的。”
颜瑾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下楼。
“颜二小姐。”有个声音带着微微上挑的语气叫住她。
颜瑾转过脸,看见王秋儿摇着绢扇站在门边,半笑道:“我这里还有些好茶,进来歇歇脚,吃一盏再去吧。”
颜瑾默了默,抬脚走进去。
王秋儿的屋里还是那副牵红挂绿的模样,她不知从哪里拿出钥匙,打开窗边柜子的锁,向里面取出半块茶饼,小心翼翼挑了几片茶叶放进其中一只盏里,正要再往另一只盏里挑,手上却顿了顿,略作犹豫后又往前一只盏里多挑了十来片。
她亲自沏好茶端到桌前,把茶叶放得多的那只盏搁在了颜瑾手边。
“那位谢妈妈如今不在身边照顾,看来王娘子许多事又须得亲力亲为了。”颜瑾把她看着,说话时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安慰。
王秋儿无有露出什么扭捏,随意笑笑,低头啜了口自己盏中的淡茶。
“与原先我操持那一家子的生活,日夜要担忧孩子衣食相比的话,”她说,“现在这些许,算不了什么。”
颜瑾没有接话。
王秋儿眸光轻闪,又道:“听说二小姐和戚府那不成器的二公子绝婚以后,并未回归娘家,你别嫌我这痴长一辈的人多话,妇人门前是非多,以你的相貌和手中资产,还是要早寻个人托付,才能免了有些不怀好意的惦记。”
颜瑾看着她,少息,淡牵唇角,说道:“你还有别的事么?若没有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王秋儿执盏的手一顿。
见颜瑾果然站起身,她连忙放了茶盏又把人叫住:“你跟了他,对你是有好处的!”
“那对你的好处是什么呢?”颜瑾平静反问,“或是说,你以为激起他的好感,自己能得到的益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