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那扇被砸破的窗户,偶尔透进几缕忽明忽暗的光,把舞厅里的阴影拉长又揉碎。气氛在这明灭之间被压缩到极致,哈利的心跳也随着那光起伏不定。
赫敏紧紧捂着耳朵,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她不想看,不敢看。她怕再看到那午夜梦回的恐怖画面。每一次灯光闪烁,便会出现恐怖至极的身影。
惨白的手臂,淌血的眼眶,扭曲的双腿……
不对。
赫敏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景象。那时候她太害怕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呆呆地盯着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其他人多了一些观察的时间。
理性的声音重新占据上风,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等等。双腿?
赫敏仔细回忆。那个爬行的女人,她似乎一直没有看到她的双腿。只能看到那条被鲜血浸染的白色长裙拖曳在地毯上。但裙子下面呢?腿骨的形状?脚掌?她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赫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睛。
灯光又亮了一下。
那个女人侧对着他们,惨白的光从破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裙子上。
白色的布料,被血液浸透成一片一片的深褐。裙子拖曳在地毯上,在身体后面延伸出好长一截。但裙子下面……
没有腿。
那条裙子就像直接连在女人的躯干上,随着她的移动像蛇一样在地面上蜿蜒。
赫敏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没有腿的女人?不,不是没有腿——她的腿去哪儿了?
她想把这个发现告诉所有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灯光又暗了。
赫敏的手指掐进哈利和文斯利的胳膊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两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哈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但赫敏的焦急反而更甚,她用力攥着两人的手臂,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信息传递出去——我有重要的事要说!可我该怎么开口?
文斯利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赫敏焦急的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年圣诞节,赫敏送给他一本精装书,叫做《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他当时还纳闷为什么要送这个,赫敏解释说这本书教导了她如何与世界沟通。书里最精彩的部分,就是老师用手触摸女孩的喉咙和嘴唇,让她感受震动和口型,从而学会说话。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把抓住了赫敏的手。赫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但她很快意识到,那是文斯利的手。下一秒,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拉向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那是文斯利的嘴唇。
文斯的嘴唇在赫敏的指腹上轻轻翕动:‘你——想——说——什——么?’
赫敏愣住了,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好主意!她怎么会没想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然后用文斯利的手指触摸自己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女——人——没——有——腿。’
文斯利瞪大了眼睛。他没有说话,而是把赫敏的手转向哈利。赫敏会意,又将同样的信息传递给哈利。哈利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他把手伸向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又传给兔子人。
在黑暗和死寂中,五个人围成一圈,用嘴唇的震颤传递着信息。用着某种人类早已遗忘的古老方式,在无声的世界里交换着生存的秘密。
赫敏的发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在无声的圈子里激起涟漪。几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嘴唇翕动,传递着信息。但有一个细节,始终萦绕在哈利心头,挥之不去。
哈利皱起眉头,借着偶尔闪过的光亮,他仔细观察那个还在舞厅里游荡的身影。惨白的灯光照亮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白色长裙,血迹的分布确实很不寻常。主要集中在胸口和下半身,尤其是裙摆覆盖的地方,几乎被染成深褐色,不像是仅仅因为挖出眼珠造成的出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不是没有腿,而是两条腿黏连在了一起。
从裙摆下方,隐约能看到两条腿的轮廓,但它们紧紧贴在一起,从大腿到脚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焊死了。皮肤的颜色在黑暗中难以辨认,但那不是正常人类双腿该有的形状。
他急忙拉过赫敏的手,把这个发现告诉她。
赫敏听完,拉回哈利的手,开始快速地用唇语解释:‘那不是后天造成的,而是“美人鱼综合征”。’
哈利皱起眉头,示意她说详细些。
‘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先天性下肢畸形,’赫敏的嘴唇一张一合,‘双腿从小就是粘连在一起的,看起来像鱼的尾巴。所以叫美人鱼综合征。这种病通常还伴有其他器官畸形,比如肾脏缺失、□□闭锁。很多患者出生后活不了多久。’
哈利猛地转头看向墙上那些被划掉脸的油画——画里的女人永远是坐着的。坐在花园长椅上,坐在海边礁石上,坐在钢琴凳上。他之前以为那是为了构图需要,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根本无法独立行走。
一个无法行走的人,被迫用那双畸形黏连的腿在地上爬行。皮肤与粗糙的地毯摩擦,溃烂,流血,反复结痂又反复磨破。那些血迹,不是一次性的暴力造成的,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
哈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这时,文斯利也加入了讨论。他想起一件事,急忙拉过赫敏的手:‘木偶剧场有个介绍手册,你看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