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公主府。
闷雷响在耳边,电光从天际抽离,万物霎时陷入幽暗。
雨声切切往耳道内钻,没有多余的杂音,白言霈见机后撤移动,下一瞬雨风刮过脸颊,左边肩膀传来剧痛,听到清晰的“咔哒”“咔哒”连续两声,来不及反应,右边“咔哒”“咔哒”两声随之而来。
“白言霈,你已经没有机会再逃了。”凌文袤伸腿踹上双臂双肘脱臼白言霈的小腿,淡淡道,“你和你祖父一样自负,就这荷池暗渠,连内侍阿石都知道另有乾坤,只有你当旁人都是瞎眼傻痴,说到底,你和你祖父只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匠。”
凌文袤的这一脚看似力度不大,但所有的巧劲全在一处,白言霈趔趄不稳,单腿跪落在地,两条手臂以诡异的曲折程度架在身侧。
比疼痛更疼痛的是凌文袤的言语,白言霈脸色因疼痛变得更加惨白,黑暗中的他强站起身,正欲开口,便有光亮从檐角穿过来,照亮依旧清俊的五官。
白言霈眸光在这一刹似乎亮了,迅速去寻找那光,待看清光的源头,那点几不可察的亮光黯了下来。
阿石提着风灯站在檐下望向这面,他很快看到了那张清俊的脸,又很快垂眼不看,呆呆地立在那。
阿石景仰这座府邸的创造者,但好像更担心公主的安危,因此在他发现荷池连通东岸河道的暗渠虽窄,且蜿蜒多折,但仍能容纳人通行的时候,就将此事禀报给了申怡。
这一日他都是按照申怡的吩咐听从齐王指示行事。
并没有人告诉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白言霈,但他知道会是白言霈,适才齐王的说话声也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白言霈回脸正望,面对凌文袤的这张脸厌恶油然而生,言辞犀利却淡然:“我祖父一世刚正不阿,臣受君命死于你们这些奸佞反贼之手,祖父究竟是忠臣还是工匠,自有后人评说。倒是你齐王,立志做个忠臣良将还是谋权篡位的逆贼?”
“你齐王是反贼凌晖的儿子,天性血脉使然,可敢做忠臣良将?”白言霈轻蔑道,“想必是做不了,不过又是一个夺嫡弑父的反贼,抑或伏诛之流。”
他们这些逆贼恐怕连忠臣二字都不敢提及。
凌文袤面色平平,右手亮出一柄短刀,故意晃在白言霈眼前:“昨夜趁悬恩寺大火,你胞妹白幼黎可是被你送出城了?”
那场火即是白氏兄妹二人的示威,也是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白言霈目光遽然收紧,因凌文袤手中的弦刀也因凌文袤的话。
幼黎确实被他安全送出城,此刻凌文袤如此轻松说出,他不确定幼黎是否被发现行踪,押回京都。
凌文袤打消他的后顾之忧:“别怕,白幼黎已经潜逃,我们追不上她。你的胞妹,我已放过她一回,这次残害荣国夫人凭本事逃了,无人会去寻仇。”却又说,“不过,有人会在涪县咏竹居等她。”
白言霈终是慌去几分魂魄,但已经来不及回顾自己在哪里出现疏漏,被凌文袤猜中他和白幼黎汇合地会在从前的咏竹居。
脖颈就被凌文袤一把掐住,那柄由他亲自锻造的弦刀正正落在心脏合适位置的袍面。
雨水不断顺着二人脸面滑落,凌文袤认真地看着白言霈:“这柄弦刀陪伴骆苕八年,也陪了我两年有余,两年足以让我对锻造它的主人十分熟悉,这刀,用起来也十分趁手。”
没有过多停留,刀尖钻入夜行衣袍面,很快触及到胸腔的肌理溜进去,没有任何顿挫感。
确实是把好刀,可惜花里胡哨的风调此刻太惹人厌烦。
“昭昭……”呼唤从白言霈唇齿间溢出,四肢百骸的疼痛扩散开来,脖颈又被收拢,完全禁止他出声,抬起腿本能踹去,膝盖上即刻传来刺骨之痛。
凌文袤已经先他出脚。
凌文袤手下稍稍停顿,送白言霈一口呼吸:“她已经睡下,而且昭昭二字不是你该唤的。”手下一重,温言温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昭昭她舍不得杀你。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昭昭说,让我杀了你。”
瞳孔在雨夜急剧收缩,青筋暴突涨红了脸的白言霈脱力的手臂不顾疼痛被手腕牵动,用力送向凌文袤身前。
寒光乍现。
凌文袤不防,抬手挡得有点大意,竟让一枚柳叶镖击中腹部。
他皱眉,抬腿就飞踹过去,弦刀顺势抽离白言霈胸口,弦刀刀尖上翘,豁出一个很大的口子。
鲜血顿时飞溅。
“砰!”
身躯堕地传来沉闷一声,尾音很快被大雨吞噬。
若不是最后凌文袤的那番话让白言霈乱了神,凌文袤伤势大约会更严重。
凌文袤对自己的大意耿耿于怀,丢开弦刀朝阿石睇去一眼,示意阿石收拾干净现场。
阿石第一次遇见如此直白的杀人场景,原本垂着的眼皮不知不觉总会瞭一瞭,将二人尽收眼底。
阿石开始挪步。
凌文袤和前来的阿石擦肩而过:“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告诉任何人。”
纵使阿石有七窍玲珑心,还是迟疑着弱弱问一句:“申宫官也不可?”
凌文袤没答,大步流星离开,消失在暗夜尽头。
那地上的人还未断气,发髻乱散散扑在额面,白森森的五官有些可怜有些骇人。
阿石提着风灯不敢再靠近,他要等人断气。
这是一项很残酷的差事,那人唇齿翕动好像有话要说,一时又缓不过来,扭曲的肢体躺在那任雨冲刷。
阿石在等,而那将死之人还在缓。
白言霈眼中的天幕在下沉,在摇晃,在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人:“阿石……”怕来不及说完自顾对阿石说道,“我……知道一直是你在……在照顾音奴……音奴很喜欢你……请你转告公主……皇太后的死……是……是意外,最后……告诉她……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语音就这样戛然而止。